陈巧儿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脸上的表情。
“周大人的意思是……”她放下茶杯,故作不解。
周颐哈哈一笑,朝李员外那边努了努嘴:“李员外跟我是旧相识了,他在西京那边做木材生意,手里头有好几座山场的杉木、楠木,都是上等的料子。他听说你在找合适的木料修缮垂拱殿偏殿,特意从西京调了一批好料过来,就存在城外的码头仓库里,价钱嘛,比市价低三成。”
低三成?
陈巧儿心里飞盘算着。现在的木材市价她门清,低三成根本不合常理。除非这批木料来路不正,或者是劣等货充好,再不然就是——
“这批木料,是官料吧?”她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周颐的笑容僵了一下,李员外端着酒杯的手也顿了顿。
官料,就是朝廷征用的木材,本来应该直接运到将作监的料场,统一调配使用。如果有人将官料私下卖给承包商,再从账面上做手脚,那就是贪污舞弊。这事儿在工部衙门里不是什么秘密,但从来没人敢当面说破。
陈巧儿说了。
“陈娘子这话从何说起?”周颐干笑两声,“李员外的木材,都是正经从山场采买的,怎么可能是官料?”
“是吗?”陈巧儿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周颐,“那请周大人见谅,是我多心了。只是垂拱殿修缮,是天子近在咫尺的工程,每一根木料都得有据可查。我若用了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将来有人查起来,不光我担待不起,恐怕连推荐我的周大人,脸上也无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了李员外的“好意”,又给周颐留了个台阶。
周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
李员外倒是沉得住气,笑呵呵地举起酒杯:“陈娘子果然是个谨慎人,是我考虑不周。来,我敬陈娘子一杯,权当赔罪。”
陈巧儿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心里清楚,这杯酒,喝下去容易,往后的事,就没这么简单了。
宴席散时,已经是二更天。
清风楼外的街上,行人稀疏了许多,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七姑扶着陈巧儿往外走,两人都没说话,可彼此的默契让她们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今晚这顿饭,是试探,也是警告。
“陈娘子,留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巧儿回头,看见李员外快步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李员外还有事?”陈巧儿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七姑挡在身后。
李员外走到近前,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陈娘子,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合作。你在将作监的手艺,我在西京就听说了。你想想,你一个女子,在这汴梁城无根无基,就算手艺再好,又能走多远?你跟着我,我保你三年之内,做到将作监的副使。”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员外,你知道我在西京的时候,最佩服什么人吗?”
李员外一愣:“什么人?”
“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人。”陈巧儿说,“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们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往地里撒什么种子,秋天就收什么果子。李员外,你往我这儿撒的种子,我怕秋天收的时候,会扎手。”
李员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陈娘子,你这是不识抬举。”
“抬举?”陈巧儿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李员外,你口中的抬举,是让我拿自己的脑袋,去填你的账本窟窿吧?那批官料的事,你当我不知道?上个月度支司卡我的材料款,不就是因为账上少了三千贯的木材款,填不上窟窿了,想让我来背这个锅?”
李员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冷笑。
“陈巧儿,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些,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将作监待下去?”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安安稳稳待下去。”陈巧儿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如果你再打我的主意,我就让你先待不下去。你别忘了,鲁大师临终前,把他的笔记和手稿都留给了我。那里面记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员外的瞳孔猛地一缩。
鲁大师,就是鲁穆,陈巧儿在西京时的恩师,也是将作监退下来的老供奉。他在工部待了四十年,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各路人马的贪墨舞弊,他就算没参与,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临终前将毕生笔记留给陈巧儿,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
李员外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后退一步,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转身走了。
夜风吹过,陈巧儿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