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人。”陈巧儿的声音不紧不慢,“民女虽出身微寒,却知道一个道理——匠人之术,贵在传承与创新。鲁大师传民女的,是‘道’,而非‘术’。民女那些法子,不过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末席的李员外身上。
“就像李员外,他在陈州时就想买民女的图纸。民女当时就说过,图纸可以给,但给的不是‘术’,而是‘理’。只可惜,李员外不信这个道理。”
李员外脸色一白,刚要开口辩解,曹介甫却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本官不过随口一问,陈娘子何必如此认真?”他哈哈一笑,将那叠纸页还给陈巧儿,“来,喝酒,喝酒!”
丝竹声又起,气氛似乎重新热络起来。可陈巧儿注意到,曹介甫眼中那抹精光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天。
陈巧儿和七姑出了园子,夜风一吹,七姑才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巧儿,今日好险。”她紧紧攥着陈巧儿的手,“那个曹大人,分明是想——”
“我知道。”陈巧儿打断她,声音很低,“今日不过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那怎么办?”
陈巧儿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汴梁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红,看不见几颗星星。可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一直都在,只是被遮住了而已。
“七姑,你记不记得,我让你收着的那份图纸?”
七姑一愣:“你是说……鲁大师那份?”
“对。”陈巧儿压低声音,“明日一早,你去找沈侍郎,把那份图纸交给他。”
“可是——”
“信我。”陈巧儿握紧她的手,“这一局,有人想演鸿门宴,那就让他演。只不过……”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只不过,这出戏的剧本,我来写。”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皂衣的公人疾步赶来,手中捧着一卷黄绫。
“将作监匠人陈巧儿接旨!”
陈巧儿心头一震,与七姑对视一眼,双双跪了下去。
“官家有旨:宣陈巧儿明日辰时入宫觐见,当面呈演‘永定柱’之法。钦此。”
那公人宣完旨,将黄绫递到陈巧儿手中,低声说了句:“陈娘子,恭喜了。”便转身离去。
七姑扶着陈巧儿站起来,两人站在夜风中对视,久久无言。
入宫觐见,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偏偏是在今日这场“鸿门宴”之后,偏偏是在曹介甫刚刚说出“官家想见你”之后。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巧儿攥紧手中的黄绫,忽然想起曹介甫席间那句话——“连宫里的官家都听说了,有意要见见你呢。”
他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除非这场觐见,根本就是有人安排的。
而安排这场觐见的人,要么是想捧她,要么——
是想摔她。
“七姑。”陈巧儿深吸一口气,“那份图纸,今晚就送。”
“今晚?”
“对。”陈巧儿目光沉静如水,“就现在。”
夜风卷起街边的落叶,吹得那黄绫猎猎作响。远处马行街上依旧灯火辉煌,丝竹声隐约传来,仿佛什么也没有生过。
可陈巧儿知道,从这一刻起,汴梁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