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年轻人立刻起身,殷勤地引着陈巧儿和七姑在左侧落座。
“陈娘子,容我介绍。”年轻人笑容可掬,“这位是工部屯田司郎中曹大人,曹介甫。下官姓周,周平,在曹大人手下当差。”
屯田司郎中。
陈巧儿心中了然。工部下辖四司:工部司、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屯田司虽名义上管屯田,实际上掌的是百工之政令,与将作监职权多有交叉。这位曹郎中,正是李员外那位“靠山”。
“曹大人抬爱,民女愧不敢当。”陈巧儿不卑不亢。
曹介甫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她:“陈娘子不必过谦。你那‘永定柱’的法子,本官也听说了,确实精妙。沈侍郎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巧思天授’,哈哈,天授,天授啊!”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陈巧儿总觉得那“天授”二字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承蒙沈侍郎错爱。”她淡淡道。
“雕虫小技?”曹介甫摇头,“陈娘子太自谦了。本官听说,你那法子解决了垂拱殿偏殿地基沉降的老大难问题,连宫里的官家都听说了,有意要见见你呢。”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小吏纷纷露出艳羡之色。被皇帝召见,那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都盼不来的荣耀。
陈巧儿心头却警铃大作。
她在现代做过项目管理,深知一个道理——越是天大的好事,越要看是谁告诉你的。曹介甫与她素不相识,第一次见面就抛出这么大的“好消息”,绝不是单纯的示好。
“民女不过是个匠人,哪敢惊动天颜。”她微微垂眸,“曹大人抬举了。”
曹介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哈哈大笑:“陈娘子太谦虚了!来来来,先喝酒,先喝酒!”
他拍了拍手,丝竹声起,几个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舞姿曼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平频频劝酒,陈巧儿推说酒量不佳,只是浅尝辄止。七姑更是滴酒不沾,只低头吃菜,暗中留意着厅中每个人的神情。
李员外一直坐在末席,几次想上前搭话,都被七姑冷冷的目光挡了回去。
酒至半酣,曹介甫忽然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陈娘子,本官听说,你师从鲁大师?”
厅中丝竹声戛然而止。
陈巧儿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确实得过鲁大师指点,但不敢称‘师从’。”
“哦?”曹介甫眼中精光闪烁,“那鲁大师可曾传你什么……不传之秘?”
这话问得巧妙,却暗藏杀机。
《鲁班书》自古以来就有“禁篇”之说,相传记载了各种机关术数、奇技淫巧,甚至被诬为“妖术”。历朝历代对此讳莫如深,若被人扣上“研习禁术”的帽子,轻则抄家,重则杀头。
陈巧儿脑海中飞转动,忽然想起七姑说的那句话——“从鲁大师故居搜出的、疑似与《鲁班书》禁篇有关的图纸”。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曹大人说笑了。”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鲁大师传民女的,不过是些寻常木工技艺,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曹介甫似笑非笑,“那你那‘永定柱’的法子,也是‘寻常技艺’?”
陈巧儿放下酒杯,直视曹介甫的眼睛:“曹大人若有疑问,大可去将作监调阅图纸。民女每一道工序、每一种用料,都记录在案,经得起查验。”
曹介甫还没说话,一旁的周平忽然插嘴道:“陈娘子,话不能这么说。你那‘分段式顶升法’,还有那‘永定柱’的法子,将作监的老工匠们可都没见过。你是从哪儿学来的?总得有个来路吧?”
来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知道今日这“鸿门宴”,真正的杀招才刚刚亮出来。
她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只巴掌大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
“周大人问得好。民女这些技艺,确实有来路。”
满座皆惊。
曹介甫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哦?愿闻其详。”
陈巧儿缓缓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画着各种图样。
“这是鲁大师生前留给民女的笔记,记载的都是些寻常木工技艺。曹大人若不信,尽可请将作监的老师傅们来鉴定。”
曹介甫接过纸页,草草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那些纸上记载的确实都是木工技艺,精巧是精巧,却和传说中的“禁篇”毫无关系。什么“三绞沉柱法”,什么“悬山转角榫”,都是正经的木作工艺,只不过比寻常做法更加精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