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过。”陈巧儿的声音冷下来,“你没见过我们做什么,却来问我们是什么。凭什么?就凭那些人编的艳曲,传的谣言?”
张文清的脸涨红了:“娘子这话——在下只是据传闻——”
“传闻?”陈巧儿打断他,“传闻要是能当证据,还要官府做什么?还要律法做什么?今日你凭传闻来问我,明日是不是就能凭传闻定我的罪?”
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交头接耳。
一个工匠模样的人挤上前来:“陈娘子,你别说这些虚的。咱们就问一句,望江楼到底是不是你修的?那些水车到底是不是你改的?还是说,都是别人替你做的,你只是挂个名?”
这话一出,人群又安静下来。
陈巧儿看着那个人——四十来岁,手上都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她忽然想起鲁大师说过的话:工匠最在乎的,就是真本事。
“你叫什么?”她问。
“我?我叫赵四,城东的木匠。”
“赵师傅,”陈巧儿说,“你既然这么问,想必也是干这行的。那我问你,望江楼的斗拱结构,你看得懂吗?”
赵四愣了愣:“那有什么看不懂的?不就是寻常的斗拱——”
“寻常的斗拱?”陈巧儿笑了,“望江楼的三层飞檐,用的是‘品字科’斗拱,但又不是寻常的品字科。你仔细看过吗?那斗拱的翘头比寻常的短了三分,是为了让飞檐的弧度更大;昂嘴比寻常的厚了一分,是为了承重更稳。你做了这么多年木匠,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
赵四的脸色变了。
陈巧儿继续说:“还有城郊的水车。你去看了吗?那水车的龙骨比寻常的长了一尺,是为了适应那片河滩的地势;刮板的倾斜角度调了三次,才找到最省力的那个数。你知道这些是谁做的吗?”
赵四没说话。
“是我。”陈巧儿一字一顿,“我画的图纸,我定的尺寸,我站在河边看着它转起来的。你要是还不信,现在就可以比一场。你出题,我动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大家看看谁是真本事,谁是嘴皮子。”
人群一下子炸了。
“比一场!比一场!”有人在起哄。
“对,比就比,怕什么!”
“赵四,上啊!”
赵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好大的口气。”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走到陈巧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娘子,久仰。”
陈巧儿看着这张脸——没见过,但那股子阴鸷劲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员外,”她说,“您亲自来了?”
李员外笑了笑:“听说娘子要公开比试,在下特地来看看热闹。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在陈巧儿和花七姑身上转了一圈,“娘子这话说得太满,万一输了,可不好收场啊。”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场“讨说法”,根本就是李员外安排的。张文清在前面冲,赵四在后面跟,都是为了把她逼到这一步——要么认怂,要么比试。认怂,就坐实了心虚;比试,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好一招请君入瓮。
但她没有退路。
“李员外放心,”她说,“输了,我自请离府,永不踏进沂州一步。”
李员外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那要是赢了呢?”花七姑忽然开口。
李员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轻蔑:“赢了?赢了你们就继续待着呗,还能怎么着?”
“不够。”花七姑说。
“什么?”
花七姑上前一步,站到陈巧儿身边。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赢了,你们要在全城人面前,收回那些污蔑我们的话。还有——”她看着李员外,“你要给周大人赔罪。”
李员外的脸色变了一变。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李员外忽然笑了。
“好,”他说,“就这么办。三日后,城隍庙前,公开比试。陈娘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巧儿一眼,“到时候,可别不敢来。”
他转身就走,那几个汉子跟在后头,人群自动让开路。
陈巧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花七姑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