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七姑忽然说,“他翻墙进来的方向,不是李员外别院那边。”
巧儿心头一凛。
是了,今夜此人是从东墙翻入,而卖炭老伯看见的“狸猫身影”是从西墙、李员外别院方向进出。这意味着……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她们。
夜风吹得油灯摇曳。七姑将窗关紧,转头看见巧儿正对着桌上一张未画完的水车叶片图呆。
“先睡吧。”她柔声道,“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巧儿却摇头,提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
一、军弩伤疤,虎口老茧。
二、精准破坏,非泄愤而为。
三、两拨人马,目标各异。
四、李员外别院,究竟藏了什么?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腰间暗袋。
“我在想,”她轻声说,“或许毁模型只是幌子。那人的真正目的,是试探我的反应——看我遇到挫折是会退缩、暴怒,还是……”
“还是像现在这样,越挫越勇。”七姑接话,眼中浮现骄傲的笑意。
两人相视而笑,疲惫中生出一种并肩作战的暖意。
但这份暖意并未持续太久。
后半夜,州府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隐隐夹杂着惊呼和奔跑声。巧儿与七姑同时惊醒,推开窗户,只见东南角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那是火光。
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门外是周府管家焦急的声音:“陈娘子,花娘子,快醒醒!城郊工坊走水了,烧的正是……正是存放旧水车木料的那片仓库!”
巧儿脑中“嗡”的一声。
旧水车木料。那是周大人特批给她们研究改良用的参考实物,全州府仅存的三套完整宋代水车原件,就在其中!
七姑迅抓过外衣:“火势如何?”
“刚起,但今夜有风,怕是不好救!”管家喘着气,“周大人已调衙役和兵丁去了,让老奴带二位前往——大人说,水车结构二位最熟,或许……或许能抢出些关键部件!”
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白日模型被毁,当夜参考实物遭火焚。
这绝不是巧合。
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持周府令牌连过三道关卡。越靠近城郊,空气中焦糊味越浓,远处火光将半边天染成狰狞的橙红。
工坊区已乱作一团。衙役组织百姓排成长龙传递水桶,但水源距火场有段距离,杯水车薪。火借风势,已吞没三间连排仓房,正扑向第四间——那正是存放水车核心部件的“卯号库”。
周大人官袍未整,显然是从床上急赶而来,正厉声指挥:“破拆!把卯号库与巳号库之间的廊道拆了,造出隔离带!”
但火势太猛,无人敢近前。
巧儿跳下马车,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她眯眼看向卯号库——库门已被烧塌,透过烈焰能看见内部横梁开始崩塌。但库房深处,那些水车的主轴、齿轮、百年古木制成的叶片……
“不能全烧了。”她喃喃道。
七姑抓住她手腕:“太危险!”
巧儿转头看向周大人:“大人,库房北墙外是否有水渠?”
“有!但墙厚两尺,火从内部烧起,外墙一时半刻破不开!”
“不需要破墙。”巧儿语极快,“请调十名壮汉,持挠钩长索,上北墙外那棵老槐树——我白日来过,记得那树有枝杈斜伸过库房屋顶。让他们用挠钩揭开瓦片,再以长索吊水桶,从屋顶缺口直接往内存放核心部件的区域浇水!火向上烧,屋顶开口后,热气有出口,反而能延缓火势向下蔓延!”
周大人眼睛一亮:“快!照陈娘子说的办!”
衙役们虽疑,却不敢违令。很快,十余人爬上槐树,挠钩齐下,瓦片纷落。屋顶露出缺口时,一股黑烟裹着火苗冲天而起,树下众人惊呼后退。
但正如巧儿所料,火势向上找到了出口,库房内可见的明火反而弱了一瞬。
“吊水!”
长索拴着水桶,从缺口一次次吊下、倾倒。白气蒸腾,火舌反扑,但核心区域的火焰明显被压制了。
七姑始终紧握巧儿的手,掌心全是汗。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巧儿顺着她目光望去。火场外围围观人群中,有个戴斗笠的身影正悄然后退,退入一条暗巷。
“腿脚似乎不便。”七姑声音更轻。
是那个蒙面年轻人?他不是被周府护院押走了吗?
巧儿心头狂跳,但此刻救火要紧,容不得分心。
约莫两刻钟后,火势终于被控制。卯号库烧毁了七成,但最深处那三架水车的核心部件,竟真的抢出近半——主轴承、关键齿轮、以及一片完整的宋代雕花叶片。
当最后一批冒着青烟的部件被抬出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周大人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巧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后怕:“今夜若无陈娘子机智,这些百年古物便真要化为灰烬了。”他顿了顿,声音转沉,“纵火之人,本官定会严查。”
巧儿行礼,却感到一阵虚脱。不是因疲惫,而是因那戴斗笠的身影,因这场太过“及时”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