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缓缓睁开眼,望向天边慢悠悠浮动的云。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暂时盖过了腰背钻心的疼。
“我其实不怕死,就是放不下你。”
他低声道,“我一走,这院子就只剩你一个人,夜里冷冷清清,你血压又不稳,我怎么能安心。”
凤九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握住他枯瘦冰凉的手。他手掌的肉早已消去,骨头轮廓清晰硌人。
“别胡思乱想。”她轻声安抚,“我会好好顾着自己,药按时吃。只要你还陪着我,我就有力气收拾屋子,打理小院。你看这草,这小花,没人刻意照料,照样在石缝里长出来,秋风里也能开花。人,也一样。”
一阵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落在东哥的腿上。凤九伸手捡起落叶。
东哥静静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病痛把他折磨得脱了形,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满身疲惫,眼底却始终不肯熄灭微光。
东哥轻轻捏了捏凤九的手:“小九,有你在,回家才叫回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再多人照顾,也不是家。”
凤九鼻尖微微一酸,连忙移开目光,看向院角随风摇晃的小花,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重新扬起笑:“所以咱们就在家里好好养。等哪天你身子舒服些,我再在这院里多种点菜,像从前那样。莴笋、青菜,都种上,以后想吃青菜饭,不用再跑菜市场到处找了。”
东哥低低应了一声,闭上眼享受这片刻安宁。阳光静静包裹着两人,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疼痛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在这一段短暂的时光里,温情稍稍压住了病痛,给这饱经磨难的日子,留出一小片温柔的空隙。
凤九就守在躺椅边,不说话,静静陪着。她不敢放松,时刻留意东哥的呼吸与神色,心里暗暗做好准备,一旦疼痛卷土重来,她就要立刻备好温水与止痛药。可此刻,她只想留住这片刻安稳,留住属于他们,这小院里短暂的暖阳。
日头慢慢向西斜沉,暖金色的光一点点褪去温度,秋风添了几分凉。方才那一段难得的安宁,像握不住的细沙,悄悄从指尖溜走。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东哥。他原本松弛的眉头,一点点蹙紧,下颌不自觉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方才还只是腰背酸麻,转瞬之间,熟悉的剧痛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柱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一下下扎着。
凤九一直留心着他,听见这声闷哼,立刻俯身。她伸手探了探东哥的额头,又轻轻摸了摸他手臂,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冷汗。
“疼起来了是吗?”
凤九声音平稳,不见慌乱,方才心底那点柔软的欢喜,瞬间收起来,转为沉静。
东哥咬着牙,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慢慢滚落,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蒙上一层痛楚。他想应一声,刚张口,一声呻吟便不受控制溢出来。“嗯……背上……又开始了。”
“别急,我扶你进屋躺好。”
凤九一边说话稳住他,一边小心去托他的肩。不敢用力过猛,生怕牵动脊柱的病灶。东哥浑身肌肉都因为剧痛紧绷着,稍微一动,疼得他倒抽冷气。他想自己借力,四肢却绵软无力,只能大半重量依靠凤九。凤九咬紧牙关,稳住重心,把他慢慢从躺椅上扶起来,一步一步缓慢挪回卧室。短短一小段路,两个人都耗出一身汗。
好不容易把东哥安置在床上,他蜷着身子,侧躺着,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痛意一浪高过一浪,他控制不住地低声呻吟。
凤九先拉过薄被盖住他发冷的身子,转身快步走到外屋,取来温水和止痛药。药片静静躺在掌心,她端着水杯回到床边。“东哥,吃药了。”
东哥听见声音,勉强松开攥紧床单的手,缓缓转过头,脸上全是痛楚。每一次吃药,他心里都带着无力——明明知道药效撑不了多久,可这是眼下唯一能稍稍缓冲折磨的法子。他嘴唇干裂,微微张开。
凤九小心托起他后颈,缓缓喂水,再把药片送入他口中,接着续上温水,看着药片顺着咽喉咽下去。“慢点吞,别急。”
喂完药,她没有立刻离开,坐在床沿,伸出手,掌心轻轻贴着他后背,小心翼翼,避开剧痛的部位,缓慢轻柔地摩挲。不能按压肿瘤转移的地方,只能轻轻抚过,一点点帮他舒缓紧绷僵硬的肌肉。
“药要等一会儿才起效,忍一忍。”凤九低声安抚,“我就在这儿,不走。”
东哥闭着眼,粗重的呼吸一阵接着一阵,呻吟断断续续。他想忍住,可骨髓里翻涌的痛由不得人。他低声喃喃:“又疼了……这骨头像要碎掉……”
“我知道,我知道很难熬。”凤九轻声回应,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时刻观察他的状态,心里绷着一根弦。她记得星辰说过,晚期癌痛,不会一下子消失,只能静静等候药力慢慢漫上来。
窗外天光继续变暗,屋内渐渐浸上暮色。院里的草木安静伫立,白日那些温柔闲话,暂时被剧痛掩盖。凤九就守在床边,时不时替东哥擦去脸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她不敢长时间起身,怕一转眼,东哥疼得翻身跌落床下。
不知过了多久,东哥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呻吟声慢慢变弱。药力终于缓缓起效,汹涌的疼痛浪潮稍稍退去,只剩下绵长钝重的酸痛。他松开紧抓床单的手,疲惫地睁了睁眼,看向身侧的凤九。
凤九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却依旧稳稳坐着。
“小九……辛苦你。”东哥的声音微弱沙哑。
凤九浅浅一笑,伸手捋开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白发:“不说辛苦。只要药能压住疼,就好。你歇着,我去厨房熬点稀粥,等下能喝两口。”
她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出卧室。厨房里很快响起轻轻的水声,柴火噼啪,锅勺轻响。暮色笼罩整个小院,疼痛暂时蛰伏,但凤九心里清楚,下一轮阵痛,迟早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