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耐心喂东哥喝完蜂蜜水,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将两人沾满灰尘、水渍的衣物尽数放进洗衣槽,准备稍后清洗。
秋风微凉,屋内暖意初升,可凤九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塞头沉,浑身透着疲惫酸软,显然是刚才淋凉水、受惊吓、高强度劳作后,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厨房里,咚咚的切菜声、灶火噼啪的燃烧声、凤九来回奔波的细碎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满满都是烟火气息,却也藏着掩不住的手忙脚乱。
她强撑着透支的身体,淘米煮饭、切肉剁馅,一丝不苟地做好每一步,用心烹煮着温热的饭菜。
待到白米饭软糯喷香、猪肉丸子汤鲜香入味,她又折返卧室,细心为东哥穿好衣物,一点点喂他吃下小半碗丸子汤、几勺软糯米饭。
胃里落入温热的食物,浑身紧绷的痛楚稍稍缓解,东哥看着眼前为自己奔波操劳、满脸憔悴的凤九,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可就在东哥笑意舒展的瞬间,身心彻底耗尽的凤九,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滑落,她整个人随之重重摔倒在地。
极致的眩晕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凤九凭着一股顽强的执念,硬是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勉强靠着床沿坐起,双手紧紧抱住发胀发沉的脑袋,头晕目眩的感觉久久不散。
许久之后,她才缓过一丝力气,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桌边,拿出一颗降压药、一颗感冒药,仰头就着干涩的喉咙,硬生生吞咽下去。
目光落在手边的感冒药瓶上,星辰往日的叮嘱骤然在耳边响起,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何曾忘记,自己也是身负重病之人,曾经高血压突发、脑出血昏迷整整一个月,才艰难苏醒。
星辰一直反复告诫她,所有疾病,重在预防,贵在养护,从来都是防大于治。这些药,是星辰特意为她备好,千叮万嘱让她按时服用、好好保重身体的心意。
看着床上孱弱无力、饱受病痛折磨的东哥,凤九心底满是酸涩与坚定。她不敢病,也不能病。东哥如今生死未卜、孱弱不堪,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
她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又疲惫的叹息,眼底藏着无尽的忐忑与茫然。
明日漫漫,前路未知,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明天会是什么模样,谁也无从预知。摆在眼前的现实,是东哥早已不堪一击的躯体,还有那翻涌不休、蚀骨难捱的疼痛。这份煎熬,纵使凤九流干眼泪,也丝毫无法消解。
她秀美的眉头紧紧拧起,心口像被粗绳死死勒住,闷痛一层层往下沉。她抬手重重拍着胸口,想要驱散胸腔里堵着的压抑,一下,又一下。
凤九微微眯起双眼,仿佛那几下拍打真的松了紧绷的心弦,稍稍缓过来一些。她再次拍了拍胸脯,双手撑住冰凉的床沿,咬着牙,慢慢站起身。
片刻之后,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是啊,人总要学着勇敢。星辰那句“人在绝境里,只要有信念支撑,是能创造奇迹的”,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凤九的嘴角轻轻扬起。只要东哥还有一口气,她就绝不能倒下,不能成为拖累他的人。世间山河人间万般光景,哪怕只是多留住一分钟,也是珍贵。
凤九一边在心底默默思忖,一边移步走进厨房。灶间一片狼藉,像是受尽委屈。方才匆匆做好一餐饭,烟火与水渍留下遍地痕迹,被火苗熏过、清水冲刷过的印记四处蔓延。
她挽高衣袖,拿起丝质洗锅巾,在灶台、大铁锅上来回反复擦洗,一遍又一遍,直到灶台光亮洁净,铁锅泛出温润的光泽。
凤九伸直酸胀的腰背,长长吐出一口郁积的浊气,转身取来扫帚,细细清扫屋内散落的湿谷草,将杂乱的木柴收拢,顺着墙壁码放整齐。地面依旧湿润,却褪去污痕,漾开一层淡淡的清光。
望着焕然一新的厨房,凤九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有半分牵强苦涩,自在又安稳。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属于她凤九的厨房。
心底轻轻感叹一句,便拎起扫帚走向堂屋与卧室。等她再次踏出院门,整间屋子已经纤尘不染,桌椅器物仿佛被重新唤醒,褪去阴霾,焕出鲜活的生气。
躺在床上的东哥,方才还在剧痛里低声呻吟,此刻竟微微扬起嘴角,眉眼舒展,有短短两分钟,全然忘记了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感。
凤九看着大半天辛苦收拾出的成果,唇角上扬,眉眼温柔地望向床上的人:“好好躺着,有事就喊我。”
说完,她提着扫帚走向院子,那里还有一场清扫的硬仗等着她。
凤九没有半分怯意。不过是一方小院,动手去做就好。
她往上扯了扯红花小袄,挽紧衣袖,又提一提裤腰,收拾妥当。低头看看扫帚,上面沾满泥水尘土,她把扫帚搁在院里的洗衣台,拧开水龙头。
起初流出的水浑浊发黄,不过十余秒,清亮的活水便潺潺淌出。洗干净扫帚,握在手中,便如同握着一件能扫去困顿的法器。
她在院中进退回旋,一扫一收,反反复复。待到院落清扫完毕,虽然浑身力气几乎耗尽,眼前整洁清爽的小院,却让凤九心头生出久违的安宁。
将近两年,东哥大半时光都在医院度过,这座院子,陌生得好似别人家的院落。水泥缝隙里,青草蓬勃青绿,几株小草还开出细碎粉嫩小花。凤九静静看着,并不伸手拔除,任由小花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东哥独自躺在屋内宽大的木床上,竟像幼时偎在母亲怀中一般,心底生出难得的踏实与安稳。
只是躯体的剧痛一刻不曾远离,尤其是腰背,那种深入骨髓的折磨,常常让他生出荒唐念头:若是能把背上的骨头尽数剔除,哪怕从此一身软肉,再也站不起来,不必承受这份剧痛应该多好啊,那样也算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