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她感觉黑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黑暗里来一个怪物把她带走也不错。
只要能把她带去姐姐在的地方。
她现在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无所畏惧。
灯光纤弱晃动着渗入夜色,像蒙蒙雾霾。光是灰暗的,通道也是。
眼前整个世界像被人遗忘的古老空间,飘摇着蛛丝连结的烟尘雪花。
温元跟着荧光胶带标记,跋涉在或深或浅、或软或韧的巨大网络迷宫间。
富有弹性的蛛丝在脚下微微下陷。
来时没觉得这样漫长,长到最后双腿沉重如铅,几乎能听见膝关节嘎吱嘎吱干涩作响,只剩下机械迈动,她终于隐隐看见了真菌铺设的荧光道路。
好似疲惫到极点的幻觉般的,脚底晃动起来。
四面八方震颤加剧。
低沉密集的节肢摩擦声极具穿透力,强劲扰动丝弦,层层叠叠的硬化丝垫在有节奏起舞,如同某种外太空巨大异形动物的胃壁网膜蠕动胀缩起来。
幽绿菌光铺就的长长甬道尽头,一个多足多毛的巨大阴影渐渐浮现。
大蜘蛛回来了。
它发现,她离开丝室了。
怪物的行进看似徐徐不急,但因其体型大、附肢长,每一步都在以急剧缩短距离的速度压近。
高大的巨蛛与低矮的人类视角交错的一秒,窸窣声一消。
划过空气八足顿止,勾着所经蛛网的爪尖轻微一收,折射出凌锥似的金属色锐光。
它停住了。
通道略有些窄,侧方部分蛛丝已在重力作用下垮塌,它只能倾斜着身躯挤在其间,蛛腿盘踞,正前方硕大的主眼宛如多盏探照灯在阴森环境里熠熠醒目。
六七米的足展,令它活像一辆怪异的加长加大交通工具驶入隧道,将前方堵塞得严严实实。
黯淡的光线自其身后照来,腿节阴影急剧拉长,密集的绒毛在周围打下明暗不一的光斑空隙,使得画面更加诡异。
后有真菌源源不绝的荧光,前有温元照明的灯光。
寻迹而来的生物偏偏在漆黑最氤郁的那段甬道里,唯有四对蛛眼浮烁着粲然晶光,莫可逼视。
对望时,好像盘桓于深渊的恶魔要将人的灵魂掘出。
它是冲着她来的。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呢?
在这地下丝之国度,她是粘于网上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天罗地网的牢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寂静潜藏也仍有每一根蛛丝颤动的频率暴露她的踪迹信号。
第一次,温元不是僵在原地,也没有想逃跑。
双脚微微一顿后,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迎了上去。
周遭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她靠近时,贴合足弓的蛛丝伴随她每一步极轻微地起伏,振动,心跳也随之加码。
缠缠结结的无数丝线,恍若肉眼可见命运将她们圈圈束缚,捆绑在这唯一一条狭窄路径上,拘禁在这不可逃脱的虫巢里。
路的尽头就是彼此,无处可避,交集是唯一结果。
“我,我去……拿了点东西。”
她努力稳住嗓音不要抖,有点磕巴地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捡到的姐姐的装备,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向它展示。
即便猜它听不懂人话,但她一看见它,还是忍不住紧张与害怕,本能地想用言语缓和氛围,防止它忽然发难。
而如今的恐惧里还夹杂了些试探与怨怼,她心情复杂,更不由得期待它的反应。
但,诚然,要从一堆五颜六色的茸毛、坚不可摧的外骨骼、极致特化的头胸部口器构造间,看出一只节肢怪物的神态变化,难度太大了。
它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也没有生气。
当她与它近到一条腿的距离时,它伸出了原本收在胸前的触肢,低微光线里泛着莹莹幽蓝宝石光辉的爪簇,卡着小块灰色砖头似的硬物。
它把抢走的那半块压缩饼干还给了她。
温元呆滞一秒,接过。
她不明白,也不敢问,它这一系列诡异行径究竟是为什么。
强有力的附肢拦着她的去路,危险的毒螯近在眼前。
在它目不转睛的俯视里,她心扑通扑通直跳,揣测它的用意,勉强将这块带着缕缕蛛毛蛋白质香气的饼干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啃着,干咽下去。
即使嚼得很慢,高度压缩的粉末迅速吸干了口腔为数不多的水分,她更渴了。
痛苦吃完,再看它,怪物很高兴地抬起触肢,张开毒牙。
如此张牙舞爪的可怖姿态,不是为猎食。
它调整好角度,用最蓬松的体表刚毛部位迎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