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余光瞟到这一幕,右边的分析员肩膀一颤,差点跳起来。
“温、温姐。”
刚还口无遮拦谈笑风生的人,缓慢回头,讪讪打了个招呼。
穿白色圆领衫的女人手插在衣兜,视线越过她们,一眼不错盯着显示屏。
鼻梁上眼镜框折射出跳跃的湖蓝光点,连轮廓也勾勒出刻薄味道。
温魁。
她们基地近一年新晋的专家,接替了原本的站长位置,现在,负责整个虫巢项目的统筹规划。
“它怎么又来了?”
女人倒没理会两人慌脚忙手的尴尬找补,注意力全在大屏,皱眉,尾音不咸不淡上扬,问:“这次说了什么?”
明知联线那头是什么,她语气却带着轻微的不耐,甚至是,不屑。
通讯室舱门大敞,除她外,后面还有几位发现信号赶来查看的研究者,都是核心岗的高级管理层。闻言,她们只是对视,然后默契移开视线。
起初共事时她们还会感到震惊,企图委婉纠正,希望她能对她们伟大的虫巢母亲客气些……到现在,她们已经习惯而见怪不怪。
只要温魁不对“母亲”的要求提出异议,不与对方对骂……不、单方面骂起来,她们都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眼下不是实时通话,隔着几千米物理距离,另一头听不见。
但这样的“大胆”是温魁独有,其她人习惯保有恭敬。
数据分析员看着转录过来的画面,再看向身后的人,谨慎翻译:“‘母亲’想要我们送些食物上去。人类的食物。”
“还有一条,”另一人迟疑补充,“今天早晨6点发送的,问我们……取食偏向是什么。”
饶是来到这里已见过太多神迹,一个与她们截然不同的高级进化物种,提出这样“人性化”的问题,仍是令她们情不自禁感到惊异、震撼、百感交集。
不过感慨归感慨,她们的责任是维持虫巢正常运转持续生长,不是满足个人私欲好奇心。
“要不要准备些别的东西?生活用品?药品?零食?玩具?”
仔细研究了信息,在场一名学者提出建议,考虑得很周到全面。
社群行为学家比较关注织娘的情绪健康。
为规避卫星和雷达侦察,运载飞行器去一次不易。她们之前一年半载才投递一次,也险被复兴署揪住马脚,要备的物资最好一次性备齐了。
“那么麻烦干什么?”然而,女声冷冷哂笑,“它不就要压缩饼干?丢一吨下去,够它和那女人吃几年了。”
温魁没兴趣琢磨一头怪物的情感问题。
定下实施方案,她挥挥手示意底下人去落实,转身向外走。
不过,在即将接触开门按钮前,她手一顿,想了想,扭头,还是大发善心道:
“放上营养片和基础药品吧,能活多久看她本事了。”
……
姐姐,被这头大怪物吃掉了吗?
温元手捧相片,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徘徊。
还是,还是逃脱了?
乌压压的黑暗噬咬着她,她拼命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可心脏依然跳动很快。
滚烫的泪滴积在眼眶,将落未落,眼前一片模糊。
恐惧与绝望将她打击到濒死的地步,全部感官都模糊了,这样闷热的环境,她却冷得手脚痉挛。
为什么,为什么……
它留着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耗费无尽的勇气才艰难搭建起的信任,一瞬间摇摇欲坠,即将崩塌回原貌。
物种隔阂,语言不通,她甚至没法直接质询。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语言相通的同类,欺骗起彼此同样眼都不眨。如果一方演技足够精湛,甚至更加难辨真伪,或许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误信了谁。
至少,当她读不懂大蜘蛛的肢体语言时,大蜘蛛也看不懂她的表情含义……
是的,信息差。
这也可以是她的优势。
她呆呆的想。
被姐姐遗留的物品静静陪伴着,好像还能感受到姐姐的体温,呼吸到姐姐留下的空气。
她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在温暖环境里冷到僵硬,又在心情逐渐平复后回暖,最后,强打起精神,她一边抽泣,一边慢慢收拾了东西。
后悔没有将背包背来。尽管实际心情是连一块塑料碎片都恨不得捡走,但条件限制,她不能不放弃奢侈的想法。
她仔细检查了所有物品,把还能用、还有价值的揣上,余下东西依然摆放在原地。
最后,撑着发僵的膝盖站起来,她踉跄两步,留恋不舍再度望了这片区域,打开灯光,找到来时的痕迹,原路返回。
精神很差,她光线也打得极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