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头在剐蹭间被巨树撞得支离破碎,另一边客舱倒还完整,在地面犁出了深刻的沟壑。根据瘪掉的白色气囊判断,是在坠毁前提前卸下了。
这架飞行器一定价值不菲,性能相当完备。
但侥幸逃生的乘客,不过是从一个死法换了个死法。
从被迅捷的摔死,换成了痛苦且恐怖至极的……被巨虫分食。
面对到来的蜘蛛浪潮,一些昆虫本着对天敌的敬畏飞快远去了。
但还有些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依依不舍新奇的美味流连原地,所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是怪物们的盛宴。
食物不多,却形成了争抢珍馐的奇景。
拥有强大咀嚼性口器的膜翅目、鞘翅目、螳螂目凶残掠食者竞相肢解猎物,物理粉碎骨骼与肌肉;拥有锋利刺吸式口器的半翅目、双翅目破开人类不堪一击的表皮防线大口啜吸甘美的血液……
速度与敏捷的猎手在陆面穷追不舍,掌握制空权的飞行员从空中截击扑食,有独行侠原地大快朵颐,有社会化群体协作切割搬运肉块……
这是她第一次,大概也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再也见不到的图景。
可怕的、血腥的、人间炼狱般的图景。
这里是弱肉强食、茹毛饮血、残酷无情的怪物世界。
人类,只不过是食物链的一环。
僧多粥少,分不到肉的虫子时常调转武器就磨牙霍霍向身旁其它虫豸。
翅膀振动的嗡嗡声,鼓膜收缩的唧唧尖叫,敲击硬物的硿硿威吓……
现场一片混乱,却光影绮丽,生机盎然。
温元从大蜘蛛身上下来,头晕目眩。
同类被分食的场面,对曾经一度生活在和平宁静的社会中心、工作是以安静记录减少妨碍为基础、且来到这里后也远离巨虫纷争的人而言,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她看见散落在旁的碎肉内脏,看见正被满布锯齿的捕捉足从断裂两半的飞行器客舱里拖出来的狼狈人体,沁着的湿漉漉血红汁液浇淋到地上,专业的防护服也拿这些超乎想象的存在毫无办法。
有些幸运儿落地就已经是具尸体,但还有很多不幸的,还活着,在喘气,甚至意识清醒的,撕心裂肺惨叫着,看着自己被活活啃食。
最令温元感到震惊与恐惧的,还是她最熟悉的、这些日子里最亲密无间的、她觉得最可爱的——蜘蛛们。
有了初级的昆虫消费者,自然再引来次级昆虫消费者……最后引来消费昆虫们的顶级掠食者,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似乎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但显然,现场有些蜘蛛是被虫子吸引过来的,有些,也奔着品尝人肉的目的。
数量跃增的蜘蛛,在这地方留下了密集的丝线痕迹。
第一批落网的人被吊了起来,就在她不远处,浓烈的血腥臭味。
悬挂在洁白蛛网间的人还在挣扎,忽然像窒息一般,咽喉里堵住什么东西,发出剧烈可怖的咔咔声,像有什么怪物钻进了牠的躯体,要挣扎着破体而出。她连忙后退,最终咕噜一下,从口腔涌出大团大团的物质,固液混合。
血点溅到了她身前,还夹杂半溶解的肉块。
蜘蛛进食是注射消化液,于是,被注入的人喷吐着鲜红黏稠的液体,液体里含有被消化的内脏组织。
人类在这些生物的爪下,就像一枚枚鲜嫩多汁的番茄果。
温元在发抖。
她又忘了……她怎么忘了,这哪是自然演化的虫类?
这是一群怪物。人为制造的怪物。
被织娘的柔情麻痹太久,她几乎快忘干净了,它是怎样的顶级掠食者。以及包括它在内的蛛群,是怎样恐怖的、嗜血的、残暴的食人恶魔。
而她竟还妄想着……妄想有没有可能,她可以带它们去到地面,哪怕不进入人类社会,找一个偏僻的譬如废弃区之类的地方让它们生存。
这样她就不用与它分离了。
她可以跟它,跟与它的宝宝们,长长久久。
温元一时分辨不清楚,自己这一刻的恐惧真的是对它们,还是她突然意识到,这群生物绝不会与人类和谐共处。
它们不能去到陆地。
在她天真的臆想里,如果她真把它们带出去,会给地面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织娘发觉了她生理状态变化,疑惑而担忧地用触肢轻轻抚摸她背脊。
温元依然颤抖,且在它的触碰下愈发颤抖,直到——
“轰!”
一声突兀的爆炸惊醒她恍恍惚惚的神志。
巨响来自客舱,但并不是发生了能源泄漏之类的事故导致爆炸。
是里面有幸存者反应了过来,开始操作武器反击。
有人还活着!
这个念头腾起,像一朵她自己也不知具体有何寄意的希望火花。
温元挣扎着想要过去,但织娘的步足拦着她,不让她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