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瞬怔愣,想起当初的那个令人窘迫的笑话,却猜不透此刻她这话的含义,但却令我想起,这并非范评的身躯,自然也不是范评的双手。
我低看向张萍儿的双手,满布老茧,但张合之间,却极为有力,我再度执笔在半空之中试了几次,才觉,张萍儿的手是极稳的。
心头忽然被一种悲怆与欣喜占据,此前不肯承认身份,未曾在意过,其实这双手很好。
再度运腕落笔时,已是十分畅快,尽管我已多年未曾涉足于此,笔迹甚至比不过少年时在实地上的随意勾陈,举目望去,像是一个初学者执笔,既无章法,也难谈结构笔法。
但那一瞬间,我却无比的快乐,或许这才是灵遇口中所谓的新生。
我略有兴奋,抬去望公主,却见她同样静默地看着我,像是调侃一般,问道:“范评,你是在习字,还是在写状书?”
我一怔,只觉耳根烫,公主取走那张状纸,细看了看,淡声道:“写得不错。”
“什么?”我微愣。
公主瞥我一眼:“状书,写得不错。”
我顿觉窘然,这份状书,既是为了张萍儿,也是附身在张萍儿身上的我讨个公道,其一状告刘氏猖狂,折磨良民,其二泣诉她父兄待她如此狠心,将她送去虎口,我并不清楚张萍儿是否希望我这样做,但我无法忍受她父兄如此行径。
沉默片刻,我又问:“为什么要连坐刘员外郎?”
这是我第一次向她问起政事相关,此前我虽察觉她对权力追逐,却从未过问,刘氏虽有错,但若是牵连其父,恐怕说不过去。
公主淡淡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说得认真,我却失笑:“公主在诳我么?”
公主将手中状书翻来覆去地看,却不知是想自其中看出什么,我望着她,或许是被我的坚持打败,她道:“他与楚王有往来。”
果然,是党争。
第34章入V二更
我记得楚王,他是先皇第七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文采斐然,也向来风流,京中多传闻他与诸多已婚妇人有所往来,令诸多仕宦面上惨绿,也有诸多年轻娘子为他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而他在太子谋逆一案之中为其求情,哭诉兄弟手足之情,并绝食数日以求先皇宽容,令世人都盛赞他为重情轻利之人。
当年太子有宴时,因内外眷之分,我与楚王恰好在同一席,席间另有诸多年轻男子,大约是太子有意让他们熟识,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皆有醉意,开始吹捧楚王风流之姿,尝过诸多女子滋味,实在羡煞旁人。
世间往往多对女子苛刻,评头论足,以作谈资,我不知话题为何会扯向此处,不由沉眉,颇觉厌恶,楚王却说:“女子而已。”
随后他向我望来,道:“范驸马喜欢怎样的女子,虽说你我是姻亲,但你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嘴上说一说,也没什么。”
我摇,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却忽觉有些悲戚,缘何他们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只将女子当作一件新鲜器物一般评赏。
楚王又笑了笑,道:“这样也套不出你的话,看来我们范驸马,果真是世间难得的情种阿。”
众人开始起哄,说我被公主管得太严,失了血性,我冷眼望向他们,只觉那股悲戚化作气愤,于是怫然起身,在他们惊诧目光之中甩袖离去,此后再未与他们,与楚王同席。
当夜公主亲来我院中,询问我生何事,那时我在青云亭中独坐,月夜清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我希望公主能够被珍重,被好好对待,而不只是……”
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衣裳,但我不知如何去说那句话,只觉得无论怎样说,都是对她的侮辱。
公主静默片刻,在我对面坐下,轻声道:“范评,这样就很好。”
我疑惑不解,但公主撑着下颌,望着朗朗明月,道:“能常见青云亭中的明月,就很好。”
我不由失笑,心头不快被一扫而净,却又与她打趣:“天底下的月亮不都是一样的么,难道青云亭里的月亮长了耳朵,更可爱些?”
她侧目望来,漆黑眸子映照月明之辉,像是娇嗔,又像是不满:“范评,你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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