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墨那一眼,让他知道,对方领会了。
寿宴继续,但阿忧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几道。除了那个影楼的“剥皮”,似乎正厅内也有视线投来。
他愈低调,只偶尔与苏琉璃低语两句,多数时间低头吃菜。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寿宴接近尾声。不少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阿忧和苏琉璃也起身,准备随其他“特殊客人”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一名沈府仆人走到他们桌前,躬身道:“二位请留步。伯爷有请,书房奉茶。”
来了。
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那仆人离开庭院,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清幽的书房小院。
仆人推开门:“伯爷稍后就到,二位请稍坐。”
书房内陈设简朴,满架图书,窗明几净。阿忧和苏琉璃在客座坐下,静心等待。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沈墨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身后并未跟着那老仆。
他反手关上房门,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忧和苏琉璃。
“二位,今日多谢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伯爷客气。”阿忧拱手,“晚辈只是恰逢其会。”
沈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假疤痕和额间停留片刻,缓缓道:“昨夜西角巷口,那道剑意……可是‘寂灭’?”
阿忧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伯爷好眼力。”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点了点头:“果然是院长高足。那么,这位姑娘,便是药神殿圣女了。”
苏琉璃微微颔:“晚辈苏琉璃,见过伯爷。”
沈墨摆摆手:“不必多礼。院长传讯于我,只说近日或有故人之后来访,让我酌情相助。却未料,来的竟是你们二位,且是以这种方式。”他顿了顿,“更未料,你们动作如此之快,昨夜便已惊动了‘听风楼’。”
阿忧沉声道:“情势紧迫,不得已行险。今日多谢伯爷提供方便。”
“方便?”沈墨笑了笑,笑意里有些苦涩,“你也看到了,我这府邸,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今日寿宴,不过是勉力维持的一点体面。王主事之事,绝非偶然。”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院长说,你们想见静心庵里的人?”
“是。”阿忧坦然承认,“那是晚辈生母。”
沈墨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梅妃娘娘……她这些年,不容易。静心庵那边,比我这府上看得更紧。慧明师太虽修为高深,但也独木难支。三殿下和影楼对那处志在必得,若非忌惮师太和可能存在的后手,恐怕早已用强。”
“伯爷可知庵内详情?”阿忧问。
“略知一二。”沈墨道,“梅妃娘娘身中奇毒,应是‘织魂丝’。此毒阴损,需定期服用缓解之药,否则痛楚难当,神智渐失。那药,掌控在三殿下手中。慧明师太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这也是他们控制娘娘,牵制师太的手段。”
阿忧拳头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可有解毒之法?”
沈墨摇头:“‘织魂丝’是宫廷古方,解药需特殊药引,其中几味早已绝迹。除非……”
他看向阿忧,目光深邃:“除非,能找到下毒之人,拿到完整的配方和备存的药引。或者,寻到医道圣手,另辟蹊径。”
苏琉璃轻声道:“晚辈可尽力一试,但需近前诊脉,取得毒血样本。”
“难。”沈墨直言,“你们连靠近都难,何况诊脉取血?”他顿了顿,“不过,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推到阿忧面前:“三日后,是太后冥寿。按旧例,宫中会遣内侍往京郊几处皇家寺院、庵堂进香祈福,静心庵也在其列。这是往年惯例的行程时辰。或许……那时守卫会略有松懈,也是庵内与外界接触的窗口。”
阿忧接过蜡丸,郑重收好:“多谢伯爷。”
“先别急着谢。”沈墨神色凝重,“这消息,三殿下和影楼必然也知道。他们或许会借此设伏,或许会加强戒备。风险只会更大。”
他看着阿忧:“院长说,你有必须去的理由。我不问缘由。但我要提醒你,京城这局棋,你们只是刚落下几子。对手的棋力,远你们所见。那位影楼令主,还有宫里的‘大总管’,甚至……可能存在的‘国师’,都不是易与之辈。”
国师!
再次听到这个词,阿忧眼神一凝:“伯爷,大衍真有国师?”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明面上没有。但宫里一直有传言,先帝晚年,曾秘密延请一位方外之人入宫,尊为‘国师’,参详长生之道与……一些隐秘。永昌十七年宫变前后,此人便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随先帝去了,也有人说他仍隐在宫中某处。真假难辨,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需留心。”
阿忧将“国师”二字牢牢记下。
“好了,你们不宜久留。”沈墨起身,“从此处侧门离开,会有人接应,送你们出府。记住,三日后太后冥寿,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如何决断,你们自行斟酌。”
阿忧和苏琉璃起身,对沈墨深深一揖:“今日之情,晚辈铭记。”
沈墨摆摆手:“去吧。若真能破局……也算不负院长所托,不负这天下苍生。”
他最后看了阿忧一眼,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期许和忧虑,转身离开了书房。
先前那名仆人再次出现,引着阿忧二人从书房侧门悄然而出,穿过几条隐蔽小径,来到沈府另一处偏僻角门,送他们出去。
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空无一人。
阿忧和苏琉璃迅离开,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才往棺材铺方向折返。
路上,阿忧捏着袖中那枚小小的蜡丸,心中沉甸甸的。
三日后,太后冥寿。
那或许是他见到母亲的唯一机会。
但正如沈墨所说,那也可能是为他准备好的,一个插翅难逃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