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面色不变,举杯示意:“多谢王主事吉言。”
那王主事却未立刻坐下,反而继续笑道:“说来,下官前日偶得一副前朝书画,似是伯爷早年心仪之物。今日趁此吉日,愿献与伯爷,聊表敬意。”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随从捧上一个长条锦盒。
沈墨眼神微动,还未开口,旁边席上另一位官员却冷哼一声:“王主事有心了。不过伯爷素来清正,不喜这些身外之物。况且,前朝旧物,如今还是少沾为妙,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僵。
王主事脸色微沉,看向说话那人:“李御史此言何意?下官一片敬贺之心,怎就成了‘落人口实’?莫非李御史觉得,献礼便是行贿,贺寿便是结党?”
李御史是个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人,闻言毫不退让:“王某!你莫要曲解本官之意!本官只是提醒伯爷,如今朝中……”
“好了。”沈墨轻轻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口。他看向王主事,温言道:“王主事美意,沈某心领。只是沈某确已多年不留意这些风雅之物,恐明珠暗投。贺礼还请收回,沈某感念在心。”
他又看向李御史:“李御史维护之心,沈某亦知。今日寿宴,只叙情谊,不谈其他。来,沈某再敬诸位一杯。”
他举杯,一饮而尽。
席上众人连忙跟着举杯,口中称是,但眼神交汇间,各怀心思。
阿忧在庭院中看得分明。那王主事显然是三皇子一系,借献礼试探兼施压。李御史或许是清流一脉,出言维护。沈墨两边都不得罪,但也表明了态度——不收礼,不站队,但也不会任人拿捏。
这场寿宴,果然暗潮汹涌。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来自正厅,而是来自庭院另一侧,靠近月门的一张桌子。
阿忧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去。只见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穿着褐色锦袍、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正低头饮酒,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偶然。
但阿忧的感知告诉他,这人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带着审视和探究。而且,这人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气息,与昨夜沈府外感知到的“剥皮”小队的味道,隐隐相似。
影楼的人,混进来了?还是三皇子手下其他专司监视的?
阿忧心头微凛,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夹菜,同时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琉璃的手背。
苏琉璃会意,琉璃心眼无声开启,极其隐晦地扫过那人。
片刻后,她在桌下用手指,极快地在阿忧手心写了几个字:影楼,剥皮,盯梢。
果然。
阿忧面色不变,心中却更加警惕。看来沈墨的寿宴,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他们这些“特殊客人”,恐怕也早就被盯上了。
就在这时,正厅内忽然又起喧哗。
只见那王主事似乎喝得多了些,脸色涨红,又站了起来,这次直接端着酒杯,走到了沈墨案前。
“伯爷!”他声音拔高了几分,“下官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丝竹声也停了。
沈墨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和:“王主事但说无妨。”
“伯爷!”王主事借着酒意,大声道,“如今北地不宁,流民四起,国库吃紧。三殿下监国,宵衣旰食,欲行新政,解民倒悬。加赋征兵,实为不得已之举!伯爷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屡次上书劝谏减赋,阻挠新政!此等行径,岂是忠臣所为?下官斗胆,请伯爷以大局为重,莫要再……再固执己见!”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公然指责沈墨不忠,阻挠国策。
庭院中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沈墨身上。
沈墨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激动的王主事,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王主事,”他声音依旧平稳,“你醉了。”
“下官没醉!”王主事梗着脖子,“下官只是为伯爷着想!为这大衍江山着想!伯爷若再执迷……”
他话未说完,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手中酒杯脱手飞出,杯中酒液泼洒出来,竟直直朝着沈墨面门泼去!
事突然,席间众人惊呼。
沈墨身后侍立的老仆眼神一厉,正要动作。
但就在此时,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劲风,从庭院角落阿忧所在的方向悄然而至。
那劲风精准地击中了飞在半空的酒杯底部。
酒杯微微一颤,改变了方向,“啪”地一声,摔在了沈墨案前的地面上,碎裂开来,酒液溅湿了地毯,却半点未曾沾到沈墨衣襟。
王主事踉跄两步,被身后随从扶住,似乎也被这变故弄得愣了一下。
席间鸦雀无声。
沈墨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向着庭院中阿忧的方向,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王主事,淡淡道:“王主事确实醉了。来人,扶王主事下去歇息,醒醒酒。”
两名沈府仆役上前,半搀半扶地将还在嘟囔的王主事带了下去。
沈墨这才转向众宾客,举杯道:“小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沈某自罚一杯,诸位请尽兴。”
说罢,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但经此一事,许多人都有些心神不宁,交谈声也低了许多。
阿忧坐在庭院角落,缓缓收回点在桌下的手指。刚才那道劲风,是他以一丝细微的星辰之力弹出,用的是《寂灭剑典》中“画天”一式对力道精微控制的技巧。
他知道此举冒险,可能暴露。但当时情势,若任由酒杯泼中沈墨,这位诚意伯的颜面将扫地,寿宴也将沦为笑柄。他需要沈墨这个潜在的盟友保持体面和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