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任快雪成天成天地吃不下饭。
莫名其妙还被咬了一口。
任快雪想起来了,自己没揍他,怪可惜的。
他没力气,又看郎图年纪挺小的,并没跟他计较,甚至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你哪来的。”
郎图躲开了,用一句很脏的话骂了他。
任快雪不领这种没由来的恨。
他在郎图旁边沉默了几秒,把牙印上的血蹭了,“你烧了。湿衣服换了,吃点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站不起来,十来岁的孩子就躺在地上,一句比一句骂得脏。
好多口齿不清的话甚至是任快雪这辈子没听过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你骂的人也不该是我。”任快雪挪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外蹲下了,“但是我现在,头很疼,很难受,你别咬我了。”
他蹲下了就站不起来,只好半跪在地上,把手伸长了又去摸小孩的额头,“你吃点东西吧,不然等会骂一半就没劲儿了。”
他看地上的东西不动,声音很轻:“别死,不许你也死在这。”
任快雪把结成一坨的汤面拖过来,一路泼泼洒洒的,推到男孩面前。
“吃。”
两条精瘦胳膊在地上撑起来,叮铃铛啷地又淌下来不少水。
男孩像头刚出生的幼鹿,湿淋淋又支支叉叉地晃动着起身。
任快雪这才现是他身上原本盖了雪,现在刚化个差不多。
“我问你,你从哪来的?”任快雪抱着膝盖,在旁边坐下。
只是稍微动一动,他心跳就快得难受,额头没力气地抵在膝盖上。
苍白得像死鸡爪一样的手抖得拿不起筷子,干脆直接把凉透的面条往嘴里送,汤水溅了一地。
那个狼吞虎咽的架势,让任快雪怀疑他咬自己也是因为太饿了。
“你为什么生气?”任快雪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圆瞪的眼睛里笔直地坠落,“你为什么哭?”
十七岁的任快雪看着十岁的郎图一边惨绝人寰地哭着一边不要命地吃,自他父母去世的一整年后,荒谬地,第一次感到了微弱的饥饿。
屋外的雪片子仿佛鹅毛一样飘。
关于郎志凭三天后的火化事宜,任快雪点了头。
虽然他这位无名无实的“情人”死得有点急,但说起来也在病榻缠绵了几个月,入土的时间方位都找人算过。
上个月郎家打来过两个电话,跟他商量要不然早点回来看看,有些事情提早拿拿主意。
但任快雪一直跟出版社耽搁着,月初等再接到郎家电话,买了最早的航班回国。
他跟郎志凭其实不怎么熟,更谈不上任何一星半点不舍。
遗嘱上除了钱财的事情,只吩咐了任快雪不要卖郎家的老房子,尤其要帮他打理宅院里的祠堂。
任快雪过去看了一眼。
他知道郎家几百年前出过一品大员,家里的买卖也是早几代前就做起来了,子孙代代都还算有出息,只不过是到了郎志凭这一辈赶上时代东风,格外飞黄腾达罢了。
但是他之前没想过郎家居然还保留着如此完整的封建糟粕。
全木质的房间里,牌位、骨灰盒整齐地列在水晶罩下,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