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當場氣的抬腳脫下破草鞋,拽在手裡,一面擼起破敗的袖管一面指著那身穿錦服的中年男子罵罵咧咧:「來來來,信不信老子一草鞋就能抽的你小子滿地找牙!」
應天良抬腳剛要邁出一步,懸在空中頓了一下,而後緩緩走來。
「前輩,今日我不是來與你打架的。」
應天良駐步在一丈開外,抬頭望向停內渾身輕顫的慕容冬青,滿面笑容道:「慕容小姐,可願入我魔教?」
老鬼不可置信,囔囔道:「你他娘的說啥!?」
慕容冬青更是臉色慘白,不禁往後退了幾步,前幾日屠了她家滿門不夠,還對她父親羞辱至死的仇人轉身就要收留她?
簡直不可理喻,荒唐至極!
應天良上前一步,老鬼抬手揮了揮草鞋,大喊道:「小子,再上前一步,老子就抽死你。」
一道破空聲突然在老鬼耳邊炸響,老鬼依然腰杆直挺,紋絲不動,只是臉頰上不知何時被利器劃開一道細小的口子,幾縷灰白碎發跟著緩緩飄落。
老鬼裂嘴一笑,渾身氣勢陡然一變,「小子,跟我玩兒陰的?」
應天良就在此時後退了一步,拱手道:「前輩,容我與慕容小姐說兩句話。」
幾塊蒲團大的碎石懸在老鬼身後,他笑容詭異:「講歸講,你若把這丫頭惹哭了,看老子不把你胳膊腿卸下來。」
待人謙和有禮,完全不似魔頭的魔教教主微微一笑,朗聲道:「慕容小姐,你應知曉江湖動亂並非只禍及踏月山莊一家,老夫殺的不是慕容春風,而是武林盟主,此番殺雞儆猴不過是為了給天下人看。你若要怨便怨這世道,你若要恨便恨當今朝廷,只不過往後的日子,即便這位前輩護的了你一時,也護不了你一世,眼下唯有紅鹿山尚有你一處容身之地。慕容小姐,老夫與踏月山莊無冤無仇,更不會對你痛下殺手,孰是孰非皆由小姐自己掂量。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朝廷知曉你還活著,派下旨意來,到時就算是老夫也別無選擇。」
慕容冬青手足無措,神情搖擺不定,渾然不覺握拳的雙手流血不止。
良久,她揚起蒼白如雪的臉,顫聲問道:「你會教我武功嗎?」
應天良微微一笑,抬手一翻,廢墟某處傳來一陣碎石崩塌的聲響,只見一抹銀光飛入小亭中,老鬼竟未阻攔。
一柄附著塵土的青鞘劍落在慕容冬青腳跟前,無需多言,這便是答案。
慕容冬青蹲下身,輕輕拾起劍,這是十歲生辰那日父親去王越劍冢為她求來的禮物。耳邊傳來應天良渾厚的嗓音:「聽聞李長安曾來踏月山莊做客,私以為她與你父親有些交情,想著此番能再碰上她,可惜她去了祁連山莊。」
慕容冬青猛然抬頭,「你說什……」
亭外空空蕩蕩,只有老鬼一人。
慕容冬青抱緊了懷裡的劍,兩行清淚緩緩落下。
老鬼扭頭一瞧,手忙腳亂穿好了鞋,小跑著過來,正當他不知該如何寬慰這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時。慕容冬青抬頭望向他,兩眼淚汪汪道:「老鬼,你為啥會在我家湖裡住著?」
老鬼抓耳撓腮,隨口道:「為了跟那老黿打架啊,再說神引湖啥時候成你家的了?」
慕容冬青哦了一聲,撇著嘴道:「原來也不是為了我啊。」
老鬼張著嘴,話都不敢接。
慕容冬青又抬頭問:「那你為啥跟它打架?」
這個老鬼能答,「它吞了老子的劍,老子不得拿回來。」
「那你啥時候能打贏它,拿回劍?」
「再過兩日。」
「你是不是打不過它?」
「放屁!一個畜牲罷了,老子還打不過它!」
「老鬼,我去魔教,你去不去。」
「等老子拿回劍再說。」
「那就是不想去……」
「誒,你別哭!去!老子陪你去還不成嘛!不就是個魔教,老子也吃人!」
「老鬼,那我把小舍迦借給你。」
「小舍……什麼玩意兒?」
「我的劍。」
「……」
第247章
入冬時節,官道上鮮有商販走卒,大都是有刀甲鮮亮身形壯碩的扈從緊隨的奢華馬車,裡頭不是坐著走親訪友的門庭大戶,就是送禮節攀權勢的達官顯貴,趁著年關將近心思活絡的提早一月便開始挨個拜訪走動。人情世故這種東西,經營起來不比柴米油鹽輕鬆多少。
往年,來往行人中亦能見到不少江湖人士,路邊時而有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比武場面,按照江湖規矩大都點到即止,不服氣的來年再戰,也算給枯燥路途增添了幾分味。若是打的精彩,那些路過的富貴老爺公子哥飽了眼福,出手打賞也不算稀罕事。只是如今變了風向,莫說江湖正派的宗門弟子,就連剪徑蝥賊都瞧不見了。除了那些富貴人家的扈從,偶有攜兵器的人打從路上走,見著人都是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生怕碰上披甲佩刀的甲士不分青紅皂白就被壓去了官府衙門。
江南道往北的路上,有一小撮人最為惹人注目,甭管馬車奢華還是素樸,見著了這隊人馬都不約而同的拉開了些距離。不為別的,只因圍在馬車旁的九名騎卒各個鮮衣亮甲高頭大馬,且腰間所佩俱是北邊才得以一見的北雍刀。從前,這把刀僅象徵著一重身份,如今這把刀的刀身已鑲上了王旗,不僅僅只是燕字軍,而是北雍王,更是整個北雍十三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