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臣睡着了没有?
看你愁没愁。李若曦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先生一有心事,就不爱躺着。本宫在东宫批折子,一抬头看见月亮,就猜到你肯定又在这院子里望天。
顾长安没说话。
李若曦的手在他肩膀上揉了揉,没什么章法,力道时轻时重。
先生,她低着头,认真地说,本宫给你揉肩。
殿下这手艺,顾长安被揉得龇牙咧嘴,臣看是揉面。
李若曦手上加了把劲,随即又放软了,本宫在学。膳房的嬷嬷说,揉肩要顺着筋骨走。你再乱动,本宫就不揉了。
好好好,臣不动。顾长安认命地趴着。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点夏末的凉意。
李若曦揉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有心事。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顾长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在想,朝堂上的事。
还有呢?
……还想了点别的。
想什么?
顾长安没答。
李若曦的手停了停,忽然说:是在想沈姐姐吧。
顾长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先生不用瞒本宫。李若曦继续揉着,声音很轻,本宫知道。沈姐姐在北边,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摊子。先生惦记她,是应该的。
殿下……
本宫也惦记她。李若曦打断他,本宫还想着,除夕去云州,跟她埋的那坛酒,是不是该起出来了。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李若曦低着头,认真地揉着他的肩膀,侧脸的轮廓被月光描得格外柔和。
先生,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本宫不傻。你和沈姐姐的事,你躲不开,本宫也躲不开。可本宫不想你为了躲本宫,就负了她;也不想你为了她,就为难自己。
这些事,她顿了顿,本宫都想好了。
殿下想好什么了?
李若曦把手收回来,在竹榻边坐直了,一本正经地说:
本宫想好了——等先生的名分定下来,本宫就去求父皇,把沈姐姐也接进京。你们的事,本宫做主。
顾长安愣住了。
殿下,这事……
这事就这么定了。李若曦一挥手,难得地露出了点储君的派头,随即又泄了气,小声嘀咕,反正本宫是太子,本宫说了算。
顾长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殿下,他说,你这样子,倒真有几分女帝的样子了。
那是自然。李若曦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先生,本宫给你揉肩这事,你可别跟旁人说。要是让御史台知道了,又得参本宫储君失仪
臣不说。
还有,李若曦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明日朝堂上,两王那道折子,你可得帮本宫盯着点。本宫总觉得,他们最近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臣知道。顾长安也坐起来,殿下放……
本宫知道分寸。李若曦打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边,又回过头,先生。
下次睡不着,她弯起眼睛,别一个人望天了。本宫陪你。
说完,她转身出了月亮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长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半宿的东西,好像松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揉过的温度。
不负如来,不负卿……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丫头。
月亮还是那么圆。
他重新躺回竹榻上,这一次,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
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那座临湖的园子里,水榭的灯火还亮着。
烹茶的老人端着一盏新茶,站在栏杆边,望着北边长安的方向,忽然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他低声自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湖面上,月亮碎成一片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