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小院,醉仙楼的烟火气,书院里的少年人——那些日子,他过得踏实,过得安稳,甚至偶尔会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如今呢?
他躺在竹榻上,慢慢地盘算。
朝堂上的事,大致是稳住了。
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了,这是泼天的功劳,也是泼天的麻烦。交接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批复是迟早的事。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十六州一寸一寸地变成大唐的——清册、造籍、查仓储、核田亩,一样都不能少。
两王那边,魏王齐王斗了这些年,如今看着是消停了,可越是消停,越要小心。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两条没了储君之位的真龙。
世家那边,王衍那只老狐狸,还有清河崔氏攥着的盐引,江南那些商路——这些都是定时炸弹,迟早要一个一个地拆。
东宫这边,班底太薄。周怀安老谋深算,可一个人撑不起一个东宫。工部户部倒是有几个能用的,可兵权、言路、刑狱,都不在自己手里。
可说实话,顾长安对这些,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骨子里就不是个爱权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是。权力这东西,他见得太多了——见它怎么把一个好好的人变成鬼,见它怎么让父子反目、兄弟阋墙。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把椅子。
他只是想,在这个他已经当成家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好。帮着李若曦,把她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成。她想给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那他就给她递刀子;她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他就给她修路、架桥、造蒸汽机。
他一个臣子,能做的就是这些。不犯错,不添乱,把她要走的路,尽量铺平一点。
可是……
顾长安望着那片夜空,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做的这些,到底对不对?
格物,新政,蒸汽机,火铳——他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到这个世界来。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点,能让这个国家强一点。
可强了之后呢?会不会有他想不到的乱子?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他只是一个,恰好带着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的,普通人。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十万大山。
那次在十万大山深处,他见过的那些东西——灵胎,界点,元白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扇门——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大,要神秘。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异类,是个不小心闯进这个世界的过客。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他一个穿越者,或许并不是这个天地间唯一的。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月亮越升越高。
顾长安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十万大山的事,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朝堂上的事,一步一步来,也急不得。
可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他想起沈萧渔。
那个在北周云州,一个人扛着三十万黑云骑,扛着整个北境的女人。她给他的信,字写得潦草,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答应过他,除夕云州,把酒埋好了,等他去看她。
他又想起李若曦。
那个如今住在大唐东宫,每天卯时上朝批折子,晚上却偷偷跑来崇仁坊,抢他一碗面吃的姑娘。李彻已经把话挑明了——主婚,名分,都给她。
一个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女帝。
一个是北周的郡主,云州的主人。
他一个都不想负。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两全的法子?
不负如来,不负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顾长安望着月亮,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朝堂上那些人,背地里说他算无遗策,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他是这大唐朝堂上最深不可测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深不可测的顾少师,此刻正躺在自家后院的竹榻上,为怎么娶两个姑娘这种小事,愁得睡不着觉。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会迷茫,会好奇,会烦恼,会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在深夜里翻来覆去。
……
院门口,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顾长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殿下,他没起身,就那么躺着,看着月亮,三更半夜,也不怕摔着。
本宫走门进来的。李若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不满,老周给我留的门。先生让留的。
顾长安说,那殿下怎么知道,臣还没睡?
李若曦走到他身边,在竹榻边的石凳上坐下。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常服,没梳那顶压脖子的远游冠,头松松地挽着,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本宫睡不着。她说,批完折子,想着先生一个人在这院子里,就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