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的先生,她的家人,在里面!
……
……
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在三十里堡的废墟上空骤然吹响,撕裂了这北地清晨浑浊的风雪。
原本死寂的军营,在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沉重的战靴踩踏在冻土上的“咔咔”声,战马打着响鼻的嘶鸣声,以及辎重车轮碾碎冰渣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交织成了一震动天地的战争交响曲。
外围的营帐区。
“娘的,这见鬼的白毛风,冻得老子卵蛋都缩进肚子里了!”
一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满脸胡茬子的冀州老兵“老狗”,一边骂骂咧咧地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去解固定军帐的冻结绳索,一边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快点吧老狗叔,没听见号角都吹了三遍了吗?这是要拔营起寨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冻得嘴唇紫的“新兵蛋子”,正拼命地把一卷沉重的油布往独轮车上扛。
“拔营?拔个屁的营!”
老狗狠狠地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咱们这叫去送死!你小子懂个卵!幽州城里那个张破虏,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他连刺史都敢杀,能怕咱们这几万人?”
老狗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眼中透着一股子底层士兵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再说了,你没听那些逃出来的商贾说吗?咱们这位大都督,这位长公主殿下……那可是个‘妖星’啊!就是她把灾祸招到北地来的!咱们跟着个女流之辈,还是个带着晦气的女人去打仗,这特么能有活路吗?老子宁愿在营地里多啃两天树皮,也不想去那死城墙底下当肉盾!”
新兵蛋子听了,脸色更白了,手里一滑,那卷油布“砰”的一声砸在了雪地里。
“老狗叔……那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逃吧?”
“逃?你往哪儿逃?督战队就在后面拿着大刀片子盯着呢!将令难违啊!”老狗绝望地叹了口气,“就当是爹娘少生了咱们一回吧。”
这种充满抱怨、恐惧、甚至夹杂着深切封建迷信的疑虑情绪,在这两万名刚刚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底层士兵中,如同瘟疫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他们敬畏皇权,但他们更怕死。
在他们朴素甚至狭隘的认知里,一个深宫里养大的娇滴滴的公主,除了当个摆设,怎么可能会打仗?怎么可能懂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死活?
就在这股低迷到极点的士气,几乎要将这支大军拖垮的时候。
“轰隆隆——!”
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犹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老狗和新兵蛋子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劈开了。
在一队全副武装、玄甲森寒的神策军精锐簇拥下。
一骑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纯种汗血宝马,踏碎了满地的坚冰,缓缓走入了全军将士的视线。
喧闹的营地,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所有士兵,不管是正在搬运辎重的,还是在抱怨骂娘的,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但她没有坐在温暖的八抬大轿里,也没有穿着那些繁复累赘的宫廷女装。
她身上穿着一件属于大唐武将的玄色轻型软甲。那软甲极其贴身,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惊心动魄。而在软甲之外,披着一件如血般猩红的、宽大的狐裘大氅!
那抹极致的红,在这灰白色的死亡冰原上,简直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她没有戴头盔,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根极其简单的玉簪挽在脑后。腰间,斜跨着一柄古朴的、属于男人的长剑。
容颜绝世,倾国倾城。但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属于弱女子的娇怯。
只有一种高高在上、却又仿佛能看透众生疾苦的浩荡皇威!
“我的亲娘哎……”
老狗手里的绳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他当了半辈子兵,见过无数粗鄙的武将,也见过那些高高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不敢掀开的钦差大员。
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一个女人,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唐长公主,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的姿态,跨马上阵,直面这漫天的风雪!
“她……她就是长公主殿下?”新兵蛋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本能的敬畏,“她看着……不像妖女啊……倒像是……像是画里的女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