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跑了。跟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对着那群官兵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回幽州城去等死吗?!常平仓里连一颗耗子屎都没了!你们当兵的没饭吃,就想把我们抓回去充数?是不是想吃人肉啊!”
这句话一出,流民中顿时爆出一阵极度恐慌的骚动。绝望在死亡的逼迫下,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几个还能站起来的男人纷纷抓起石头和木棍,挡在妇孺的身前,眼中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凶光。
“放你娘的屁!”
一名站在校尉身后的年轻士兵气得红了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风雪中反射着寒光,但那只握刀的手,却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
“谁他娘的要吃人肉!老子们要是想吃人,还会一路追着你们跑三十里地?!老子们已经五天没见过一粒粟米了!连军马都杀光了!”
年轻士兵指着自己那张同样凹陷的脸,眼泪混着雪水砸了下来。
“李校尉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知不知道,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冀州的防线!冀州刺史下了死命令,凡是幽州过来的流民,一律视为暴徒与疫鬼,格杀勿论!”
“你们过去,那是去送死!是去当活靶子!”
年轻士兵的怒吼,在废墟间回荡。
那些举着石头木棍的流民愣住了。他们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甚至比他们还要像叫花子的“官兵”,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真假。
“李校尉……”
那个抱着七八岁小女孩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为的那名校尉磕了个头。
“草民认得您……您是幽州城南大营的李铁李校尉。那年城南修水渠,您还给草民递过一碗水。”
老人的声音凄凉无比。
“李大人,草民知道您是好人。可是……可是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啊。”
老人指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孙女,老泪纵横。
“幽州城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杀官的、抢劫的。咱们这些老弱病残,回去就是个死。您就当没看见咱们,放咱们过去吧!哪怕是死在冀州军的箭下,也总比在这里活活饿死强啊!”
“求求您了!给咱们一条生路吧!”
五十多个流民,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哭声震天。
李铁握着刀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的心在滴血。
他是个当兵的,他这辈子学的是如何杀敌报国,如何保护身后的百姓。可现在,上峰宋时明贪墨了赈灾粮,被暴民挂在了城墙上。整个幽州军群龙无,粮草断绝。
他接到的最后一道死命令,是带领这残存的三十个兄弟,死守这道防线,绝不能让流民跨过边界,引起更大的骚乱和瘟疫蔓延。
若退,是抗命之罪;若进,就是亲手把这些乡亲逼上绝路。
“仓啷!”
李铁猛地将手中的横刀入鞘,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滑落,瞬间结成了冰霜。
“乡亲们……不是我不放你们走……”
李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冀州那边,是真的设了绝杀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十个同样饿得摇摇欲坠的兄弟,出了一声近乎哀求的嘶吼
“兄弟们!把咱们身上最后那点干粮……全拿出来!”
士兵们愣了一下,但没有人迟疑。他们沉默着,从怀里、从破烂的甲胄缝隙里,摸出了那些他们原本打算用来吊命的、混着草根的黑面饼子。
李铁将那些少得可怜的干粮收集起来,捧在手里,一步步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丈,吃吧。吃完了,跟我们回营地。咱们……咱们用雪水熬树皮,咱们挤在一起取暖。只要我李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走在我的前面!”
这哪里是官兵在抓逃犯?
这分明是一群同样被这个操蛋的世道逼上绝路的苦命人,在冰天雪地里抱团取暖的最后挣扎!
老人看着李铁手里那些干粮,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伸不出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