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李若曦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颤栗。
“继续走。我要亲眼看看,这幽州城的边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
……
五日后。
幽州地界,三十里堡。
这里原本是商旅进出幽州的第一个大型驿站,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被风雪掩埋的废墟。驿站的屋顶早被大雪压塌,残破的木梁像是一根根刺向苍穹的枯骨。
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墨来,雪花不再是轻柔的飞絮,而是裹成了冰粒子,砸在人脸上生疼。
在这片废墟的背风处,缩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大约有五六十个,老弱妇孺皆有。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那是一层层破麻袋、干草、甚至是剥下来的死狗皮,用草绳胡乱地捆绑在身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满了黑灰,眼窝深陷,嘴唇冻得紫,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与死寂。
“爹……我饿……”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像个骷髅一样的小女孩,缩在一个老人的怀里,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的幼猫。
老人的那双手,已经生满了紫黑色的冻疮,有些地方甚至流出了黄色的脓水。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了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混合了泥土和草根的干粮。
“丫儿乖,吃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老人将那块干粮塞进小女孩的嘴里,眼眶里却没有眼泪——在这极寒的荒原上,眼泪流出来,是会冻瞎眼睛的。
“咱们再撑一撑……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河,到了冀州的地界,就有官府的粥棚了。到了那儿,爹给你讨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喝……”
老人沙哑地哄着,但周围的几个流民听到这话,却只是出了一声绝望的冷笑。
“过河?做梦吧。”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汉子靠在断墙上,绝望地扯着嘴角。
“昨天晚上我去探过了。冀州那边的守将,早就把通往南边的大桥给拆了。河对岸架满了床弩,只要咱们敢踏上冰面半步,立刻就会被射成筛子!”
“他们怕咱们身上的瘟疫,怕咱们去抢他们的粮食。在他们眼里,咱们幽州人,现在就是一群带着病的饿狼!”
“那咱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吗?!”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崩溃地哭喊起来,但那婴儿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软绵绵地趴在母亲干瘪的胸口。
“逃不了了……”
瞎眼汉子闭上眼,仿佛已经认命了。
“幽州城里造反了,那些大官都被杀了。现在到处都是抢粮食的暴民。咱们往回走也是死,往前走也是死。”
就在这群流民陷入彻底的绝望,准备在这冰天雪地里闭上眼睛结束这痛苦的一生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却极其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忽然从风雪中传来。
流民们惊恐地睁开眼,像是一群受惊的羊群,本能地向着废墟深处缩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大约三十多人的官兵。
他们穿着大唐边军的制式皮甲,但那些皮甲早已破烂不堪。更让人震惊的是,这群官兵的脸上,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嚣张与跋扈。
他们的脸色,和这些流民一样蜡黄、灰败!
很多人连御寒的冬靴都没有,脚上裹着破布,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为的一名校尉,头盔上结满了冰霜,手里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找到了……在这里!”
一名士兵指着废墟里的流民,声音嘶哑地喊道。
那名校尉停下脚步,用刀拄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着那些瑟瑟抖的流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沉到极点的痛苦与无奈。
“乡亲们……”
校尉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