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四品官员常服,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渊渟岳峙。他随手挥退了那些嬷嬷,走到李若曦的身后。
他没有用内务府准备的紫金凤冠,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支极其精致的、用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红梅簪,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将少女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挽了起来。
“先生……”
镜子里,李若曦看着倒映出的那个认真为她绾的青衫少年(此刻是紫袍),清澈的眼底波光流转,满是化不开的甜意与霸道。
“今天晚上的宴席,听说阵仗很大呢。”少女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的苦恼,“父皇说,太上皇也会露面。还有几位常年在封地的藩王皇叔,三公九卿那些大人们也都在。那可是真正的皇家宗室家宴加国宴呢。”
她微微仰起头,从镜子里看着顾长安,调皮地眨了眨眼。
“先生现在可是被父皇‘革职思过’的白身,顶多算个还没过门的驸马。你这四品的衣服,能进得去太极殿的大门吗?要是被那些皇叔们拦在外面,若曦可不管你哦。”
顾长安听着这丫头明显的打趣,非但没恼,反而嘴角一勾,俯下身,双手撑在梳妆台的边缘,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哟,长公主殿下这是嫌弃微臣官职低微,带不出手了?”
顾长安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颈侧,惹得少女一阵战栗。
“不过没关系。微臣虽然官职低,但微臣脸皮厚啊。若是他们不让微臣进去,微臣就在太极殿门口抱着柱子哭,说长公主始乱终弃,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呀!先生你胡说什么!”
李若曦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娇嗔。
她转过身,双手极其自然地攀上顾长安的脖颈,将他有些歪斜的衣领仔仔细细地整理平整。
少女的动作很轻,但她的眼底,却在这一刻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属于帝王心术般的深沉与霸气。
“谁敢拦先生。”
李若曦的声音很软,但字字句句却如同金石落地。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但这长乐宫的主人,是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甘愿在朝堂上自污名声、背负“吃软饭”骂名的男人。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先生本该是那九天之上的真龙,本该用他满脑子的格物之理和盖世的修为去惊艳这个时代。可为了保护她,为了不让世家门阀将矛头对准长乐宫,他硬生生地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胸无大志的纨绔。
“先生。”
少女踮起脚尖,在顾长安的唇角极其虔诚地落下了一个吻。
她没有说出心里那宏大的誓言。但在这一刻,李若曦在心底默默地誓
这朝堂的污秽,由她来清扫;这世家的腐朽,由她来斩断。总有一天,她要将这大唐的江山打造成一块铁板,然后,名正言顺地、堂堂正正地拉着先生的手,让他站在与自己并肩的最高处,接受这天下万民的朝拜!
不需要任何的虚衔,不需要任何的委曲求全。
“走吧,殿下。”
顾长安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执念,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其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去尝尝,这太极殿里的御膳,到底有没有我爹娘今晚在西市吃的烤全羊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了长乐宫。
门外,风雪正迎接着这大唐最具权势、也最年轻的一对璧人。
从长乐宫走向太极殿的这一路,是顾长安两世为人,见过的最震撼的盛世画卷。
此时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但整个长安城,却比白昼还要明亮百倍!
站在皇城的丹陛之上俯瞰,那一百零八坊的灯火,如同九天银河倾泻人间。朱雀大街上,高达十丈的鳌山灯楼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琉璃光泽,火树银花在夜空中不断绽放。
丝竹管弦之声、胡旋舞的击节声、以及百万百姓欢庆新年的喧闹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苍穹的盛世长歌。
酒香、肉香、脂粉香,甚至连空气里飘落的雪花,似乎都沾染上了这种属于烈火烹油般繁华的味道。
“真好啊……”
顾长安驻足在台阶上,看着这片没有被战火荼毒的壮丽都城。他能想象到,此刻在西市的某个酒楼里,老爹正红光满面地喝着酒,母亲和阿姐正拉着家常,而沈萧渔那个丫头,肯定正和两个小家伙抢着最后一块烤羊腿。
这才是他拼了命,在朝堂上步步算计、在落凤坡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