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浑身一震。
他看着母亲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红的眼睛,感受着那份来自长辈最质朴、也最坚定的道德底线。
“娘,您放心。”
顾长安反握住母亲的手,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片历经世事后的清明与决绝。
“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命。这辈子,我顾长安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她们半分。”
“好小子,这话说得还算像个爷们。”
一道爽朗的笑声打断了母子俩的对话。
顾谦掀开棉门帘,大步走了进来。他随手将那两枚盘得包浆的狮子头核桃塞进袖兜,看着如释重负的妻子和满脸无奈的儿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行了,婉君。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这小子的心眼比蜂窝还多,他能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
顾谦走到软塌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挤开顾长安,端起桌上的一杯残茶润了润嗓子。
“刚才在门外听你小子在那儿长吁短叹,为了去哪儿吃饭愁?”顾谦斜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满是老狐狸般的精明与戏谑,“怎么着?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咱们家不可或缺的盘柱子了?”
顾长安被老爹这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爹,您这叫什么话?大年初一,我这做儿子的想留在家里陪你们吃顿饭,还有错了?”
“你可拉倒吧!”
顾谦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咱们家现在缺你这一张嘴吃饭吗?昨晚的年夜饭,若曦丫头不仅陪着咱们吃了,还亲自下厨弄了两个菜,这孝心咱们二老已经领了。”
顾谦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变得正经起来。
“长安啊,你得认清现在的局势。若曦如今是大唐的公主,今天是她在长安城、在大明宫过的第一个新年。今晚的那场皇家夜宴,那可不是去吃肉喝酒的,那是去吃刀子的!”
“太上皇、各路藩王、三公九卿、还有那些被你压下去却依旧心怀鬼胎的世家门阀。今天晚上,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一个小丫头,要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帝王家事,要应付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你若是今天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宫里,老子明天就打断你的腿,不用你娘动手!”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官场与皇家的残酷剖析得淋漓尽致。
顾长安心头微震,他当然知道今晚的宫宴有多险恶,他只是觉得对不住父母。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顾谦摆了摆手,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豪迈,“我们一家子人多着呢!安年、灵儿,还有你那老丈人派来暗中保护的禁军。再说了,江姑娘早就把咱们今天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阿姐安排了?”顾长安一愣。
“对啊。”顾谦笑眯眯地说道,“江姑娘在西市包下了一整座酒楼。今晚咱们一家子,加上陆老先生,要去吃刚出炉的烤全羊,看西域来的幻术班子喷火!哦对了,萧渔那丫头也跟咱们一起去。”
顾谦特意加重了语气,给了顾长安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有萧渔那丫头陪着灵儿他们闹腾,有我们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安安心心地进宫,陪好你媳妇!让她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把长公主的架子给我端得稳稳的!”
“谁敢在那宴席上给她找不痛快,你就给我用你那张毒嘴,狠狠地骂回去!天塌下来,有你老丈人顶着!”
听到这番话,顾长安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家人。
永远在背后默默地给你托底,用最粗糙的言语,帮你扫除一切后顾之忧。
“得令。”
顾长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松散的中衣,嘴角的笑意重新变得慵懒而张扬。
“既然爹和娘都这么说了,那今晚这皇宫的软饭,我可就敞开肚皮去吃了。”
“滚滚滚,赶紧换衣服去!”顾谦笑骂着将他赶出了暖阁。
暮色四合,太极宫的琉璃瓦上倒映着漫天飞舞的残雪。
长乐宫内殿。
地龙将巨大的寝殿烘烤得温暖如春。上百根儿臂粗的红烛被依次点亮,将殿内映照得金碧辉煌,却没有丝毫的冰冷,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巨大的西洋落地铜镜前。
李若曦正襟危坐。她今日并未穿那件压死人的九尾金凤明黄衮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绣着大朵金丝牡丹的大唐公主吉服。
这身衣服极其繁复,层层叠叠的丝绸将她原本单薄的身躯衬托得华贵无双。几名教引嬷嬷正在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裙摆的褶皱,连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