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层的凌云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将夜风里的那一丝料峭彻底隔绝在雕花窗棂之外。
屋内的气氛,并没有那种久别重逢后抱头痛哭的悲情。顾家人骨子里都透着股商贾特有的通透与豁达,只要人须尾俱全地站在面前,比什么海誓山盟都强。
“伯母,您尝尝这个。这是楼里大厨刚研制出来的桂花糯米藕,用的是江南运来的早桂,最是绵软甜糯。”
沈萧渔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此刻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极其乖巧的笑容。这位在隐仙谷一剑能削平山头的通幽境女剑仙,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双公筷,将一块裹着晶莹糖稀的糯米藕,稳稳地放在了叶婉君面前的白瓷碟里。
叶婉君看着眼前这个英气与明艳并存、甚至还带着几分局促的红衣少女,眼角的笑纹都快堆到鬓角了。
她可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丫头看自家儿子时那拉丝的眼神?
“好孩子,你也吃,别光顾着我。”叶婉君反手握住沈萧渔那布满薄茧的手,满眼都是疼惜,“这手上的茧子,练剑吃了不少苦吧?以后在京城,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跟伯母说。”
“谢谢……伯母。”沈萧渔耳根一热,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毫无形象地剥着花生的顾长安。
顾长安感受到她的目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刚想开口调侃两句这位“北周郡主”的淑女做派。
“砰!”
凌云阁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
“先生!伯父!伯母!”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一道穿着明黄色宫廷常服的身影,像是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若曦。
少女今日显然是刚从工部和长乐宫的繁杂政务中脱身,连那繁复沉重的髻都没来得及拆,只是随手将外面那层碍事的长公主披风扔在了门外。她跑得气喘吁吁,白皙的小脸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清澈的杏眸在看到桌边的顾谦和叶婉君时,瞬间迸出极致的狂喜。
“若曦?!”
顾谦和叶婉君猛地站起身。虽然他们早就从苏温的信里得知,当年那个被他们顾家收留的孤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这大唐最尊贵的明德长公主。但此刻真真切切地看着一身皇家威仪的李若曦,老两口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弯腰行礼。
“草民……”
“伯父伯母!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李若曦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两人的手臂。少女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反而是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叶婉君的胳膊,脑袋在叶婉君的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声音软糯得一如当年在临安府的小院里。
“在外面我是公主,但在咱们家,我永远都是若曦。你们要是再行礼,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看着这丫头还是当年那副护家又粘人的模样,叶婉君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反手将她搂进怀里,眼眶湿润“好,好,不行礼。咱们若曦出息了,伯母高兴还来不及呢!”
“嫂嫂!你今天穿的这身衣服真霸气!”顾灵儿从椅子上蹦下来,围着李若曦转了两圈,满眼都是星星。
顾安年则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安年见过嫂嫂。”
这一声声“嫂嫂”,叫得李若曦心花怒放,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她走到顾长安身侧,极其自然地挤进他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抓起他刚剥好的一把花生米,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嘴里。
“嗯……还是先生剥的花生最香。”
顾长安顺手抽出一张丝帕,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不是让你在宫里等吗?跑得满头大汗的,要是让御史台那帮老疯狗看见,明天又得参你一本‘仪态不端’。”
“我才不怕他们呢。”李若曦鼓着腮帮子,“伯父伯母大老远来京城,我怎么能不来迎?再说了,有先生在,谁敢参我?”
看着这三个绝色女子围着自家儿子,一个温婉如水的大唐公主,一个烈如骄阳的北周剑仙,竟然相处得如此融洽,顾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祖宗磕了个头。
老顾家的祖坟,这何止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
“咳咳。”
就在这其乐融融之际,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盈的脚步声。
江末离一袭紫红色的拖尾长裙,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她那张历经了岁月沉淀、透着致命诱惑力的脸上,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风月场上的圆滑,带着一种极其端庄且真诚的敬意。
“长安,这两位,便是伯父伯母吧?”
顾长安站起身,牵着李若曦的手,走到江末离身边,郑重地向父母介绍道“爹,娘。这位是江末离。这醉仙楼,便是她的产业。”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温和。
“她……也是我亲生父母当年收养的孤女。算起来,她是我亲姐。这些年,若不是阿姐在京城暗中照拂,我和若曦的路,走不到今天这么顺畅。”
此言一出,顾谦和叶婉君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当然知道顾长安的身世,也知道那对惊才绝艳的夫妇当年在京城留下的传说。
江末离没有端着大东家的架子,她上前两步,极其恭敬地对着顾谦和叶婉君行了一个大礼。
“末离,见过二老。多谢二老这些年,替主子……替我,将长安养育得这般好。”
“使不得,使不得!”叶婉君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心中满是酸楚与亲切,“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当年若不是振阳大哥,哪有我们顾家的今天?”
几句寒暄,那种原本因为血缘和阶层带来的生疏感,在几人的刻意维护下,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