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那些真正掌握着大唐权柄的世家门阀,对于那些躲在幕后推波助澜的执棋者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因为,矛盾的核心,依然是他顾长安。
只要他这个“无官无职”却又手握巨大能量的变数,继续以一种然的姿态站在李若曦身边,那些人就永远不会停止攻击。他们会像水蛭一样,源源不断地寻找机会,去吸干李若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政治声望。
若曦已经做得够好了。
剩下的,该轮到他这个当男人的来收尾了。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顾长安缓缓从锦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冷汗涔涔的言官,也没有去看那两位眼神阴鸷的亲王。
青衫少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紫色朝服。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太极殿上,收起了所有的慵懒、狂悖与漫不经心。
他上前两步,走到御阶的正中央。
在满朝文武错愕的目光中,在李若曦惊讶的注视下。
顾长安撩起前襟,双膝弯曲。
“砰”的一声。
他极其郑重地,对着高坐在龙椅上的大唐天子李彻,行了一个最为标准、最为严谨的臣子跪拜大礼!
“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这一跪,让整个太极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连李彻都愣住了。
这小子……转性了?!当年他可是一剑削了太子的脑袋,连太上皇都没跪过的活祖宗啊!今天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此大礼?!
“长公主殿下心怀慈悲,念及诸位大人的拳拳爱国之心,不忍朝堂生隙,故而宽恕了今日的冒犯。”
顾长安伏在地上,声音沉稳、浑厚,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
“然,殿下可以宽恕,臣,却不能让陛下与殿下,因为臣的一介白身,而蒙受这天下士子的非议与无端的猜忌!”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不再有江湖剑客的孤傲,只有属于大唐臣子的清明与赤诚。
“臣本布衣,躬耕于江南,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若非殿下在东阳县不弃,将臣从那泥淖中提拔,臣至今不过是一介只知吟风弄月的腐儒。”
“臣深知,自己这身微末的修为,这脑子里的几分格物之理,皆是受了大唐的水土滋养,受了皇室的隆恩。”
顾长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诸位大人担忧外戚干政,担忧臣居心叵测。臣,理解。”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刚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言官,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臣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立下重誓。”
“臣顾长安,此生绝不染指六部实权,绝不插手军国大事的决策。臣所求者,唯有一事——”
“愿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刀,劈开这大唐百年的沉疴;愿化作一块最坚硬的基石,为长公主殿下的‘格物新政’铺平道路!”
“若有朝一日,臣有半分僭越之举,有半分营私舞弊之嫌。”
顾长安猛地解下腰间那块代表着御史台权力的金牌,高高举过头顶。
“不劳诸位大人弹劾,臣自当将这颗大好头颅,悬于承天门上,以谢天下!”
“臣,愿受御史台十二时辰监察!愿受满朝文武监督!”
“只求陛下,求诸位大人,给这大唐的‘新政’一个机会,给那些在寒风中吃不饱饭的流民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死寂。
比刚才李若曦怒时还要彻底的死寂。
满朝文武,包括内阁辅周怀安在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紫袍青年。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桀骜不驯、杀人不眨眼的顾长安吗?!
他竟然主动退让了?!
他不仅主动放弃了染指核心权力的机会,甚至主动将自己的脖子,套进了御史台和满朝文武的枷锁里!
他是在用自己的退让,换取整个文官集团对李若曦“长公主”和“新政”的合法性认同!
李若曦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为了自己,甘愿弯下那宁折不弯的脊梁的男人。
只有她知道,要让一个习惯了自由、拥有着七品巅峰实力的绝世强者,在这群他根本看不起的凡夫俗子面前低下高昂的头颅,需要多大的隐忍与多深的爱意。
“先生……”
龙椅上。
李彻看着跪在下方的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随后,化作了一种深深的动容与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