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
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好效果。
他们原本只是暗中授意了几个门生故吏去挑起话头,给这位新晋的长公主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这满朝文武对“女子干政”和“白身入局”的抵触情绪,竟然如此之大!
这满堂的反对声,就像是最完美的盾牌,将他们这两个幕后推手遮掩得严严实实。
“火候差不多了。”
魏王李钧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他们是亲王,这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这群言官可以不要命地喷,但他们作为皇叔,总得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给皇帝留个台阶,也给这位名义上的亲侄女留个体面。以退为进,既能赚个宽厚长辈的好名声,又能顺理成章地将李若曦逼回后宫,剥夺她的参政之权。
李钧微微拢了拢紫蟒袍的袖口,右脚刚准备迈出队列,充当那个“和事佬”。
然而,就在他脚尖刚刚抬起的瞬间。
“臣,有异议!”
一道清朗、温润,却在这死寂的朝堂上显得犹如裂帛般突兀的声音,从队列的中后方传了出来。
李钧的动作猛地一僵,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一片跪伏的深色官袍之中,一个穿着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青色官服的青年,逆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站直了身子。
谢云初。
江南第一才子,两年前入京,虽然才华横溢,但在这权贵如云的太极殿上,一个正七品的小官,平日里连大声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天,他站出来了。
谢云初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块并不名贵的木质笏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海,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身披凤冠霞帔的少女身上。
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自己这一站出来,便是与这满朝的世家文流为敌;他知道,自己这一开口,好不容易在京城积攒下的一点政治资本,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但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这般折辱。
哪怕他知道,那些人明面上是在骂顾长安,实际上,所有的软刀子,都是冲着她这个挡了世家财路的“异端”长公主去的。
谢云初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无数道看疯子一样的目光,朗声开口
“诸位大人皆言礼法,言祖制。然《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长公主殿下在江南,推行水利,改良农桑,活流民十万之众!此乃大仁大义之举!”
“诸位大人坐在暖阁之中,只知空谈皇家清誉。可曾想过,殿下在泥泞之中绘制图纸时,何曾顾忌过千金之躯?如今殿下携不世之功归朝,尔等不思报国之策,却在此纠结殿下是否习得深宫女德,纠结殿下身侧之人是否出身科甲!”
谢云初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俊脸上,此刻布满了读书人最极致的悲愤与孤勇。
“顾先生虽为白身,但在江南平定粮价,定国安邦,其智谋远胜我等百倍!殿下以国士待之,有何不可?!”
“一派胡言!”
谢云初的话音未落,队列前方,一名身穿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压抑着极度的震惊与震怒。
新任户部尚书,孙鹤鸣。
孙鹤鸣的手笼在袖子里,气得浑身都在抖。
他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在这场世家与皇权的博弈中,户部这尊大佛绝不能轻易站队。
而谢云初,这个被他一眼相中、甚至已经暗中许配了小女儿的乘龙快婿,这个两年来一直深谙中庸之道、被各方势力拉拢却最终选择投靠在他户部中立门下的得意门生……
他疯了吗?!
孙鹤鸣死死地盯着谢云初,脑海中猛地闪过这段时间京城里流传的那些关于江南的艳情传闻。传闻说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曾经对那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情根深种,甚至为了她终身不娶……
“原来是真的……”
孙鹤鸣在心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小子彻底毁了。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女人,为了那一抹可笑的痴情,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做那只出头鸟!
孙鹤鸣的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不快与失望。他原本以为谢云初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可造之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被风月迷了心智的蠢货。
“此子,不可栽培了。”这位户部尚书在心里冷冷地画下了一个叉,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再也不认识这个人一般。
然而,谢云初的这一声怒吼,并没有如同石沉大海。
就像是黑暗中划破夜空的第一道闪电。
“臣,国子监司业,附议谢编修!”
一名从江南考入京城的年轻官员猛地站了起来。
“臣等附议!”
“长公主之功,当耀史册,岂容尔等以腐儒之理肆意污蔑!”
哗啦啦——
从翰林院到六部给事中,十几个年轻的官员,大多数是曾在江南书院受过顾长安和李若曦新政恩惠的学子,此刻一个个双目赤红,不顾死活地站了出来,硬生生地在这黑压压的反对浪潮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裴玄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出汗。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跨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