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大唐帝国的心脏,在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权力洗牌后,迎来了它在这年冬日里最奢华、也最安静的一个清晨。
长乐宫。
大唐历代最受宠的公主居所。此刻,这殿内燃烧着最顶级的兽金炭,一百二十根沉香木柱散着令人骨头酥的幽香。地上铺着的是西域进贡的、厚达三寸的雪狐绒毯,赤足踩在上面,仿佛踩在云端。
巨大的拔步床深处,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鲛绡帷幔如水波般垂落。
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皇家奢靡之色。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习惯性地伸手向外侧探去。
空了。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床早就凉透了的锦被,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特有的清冽剑气。
顾长安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戏谑。
昨夜,借着那股子“大被同眠”的荒唐劲儿,沈萧渔这丫头确实是硬着头皮躺了上来。可真当灯火熄灭,听着旁边若曦那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属于正常男人的侵略气息时……
这位名震天下的通幽境女剑仙,怂了。
大约是在丑时三刻。顾长安那敏锐至极的七品感知里,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平日里提剑砍人连眼睛都不眨的红衣少女,像个偷油吃的小老鼠一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她甚至连鞋都没敢穿,一手抱着她的惊鸿剑,一手死死地捂着那件单薄的寝衣,做贼似的溜出了里间,一头扎进了外侧的偏殿。
顾长安没有拦她。
他太了解沈萧渔了。这丫头骨子里傲得很,能让她放下身段躺上这张床,已经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了。真要在这长乐宫的第一晚就强行把生米煮成熟饭,那不仅是唐突了她,更是会把这只骄傲的猫彻底逼急。
感情这种事,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才最有滋味。
“唔……先生……”
怀里传来一声软糯的呢喃。李若曦像是一只寻暖的小兽,在顾长安的胸口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少女今日穿了一件极其轻薄的月白色丝质寝衣。在这地龙烧得极旺的殿内,寝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大片欺霜赛雪的圆润香肩。那张原本因为初入深宫而有些紧绷的小脸,此刻在顾长安的怀里彻底放松下来,睡得毫无防备。
顾长安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吱呀——”
就在这时,外间的雕花木门被人极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伴随着一阵冷风的倒灌,沈萧渔那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却又明显心虚的声音传了进来。
“顾长安!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你还不起来?!”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掀开帷幔。
只见偏殿门口,沈萧渔正双手抱胸站在那里。她并没有换上平时那身干练的劲装,而是依旧穿着昨夜那件有些宽大的红色丝质睡袍。一头青丝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了晶莹的耳根。
她死死地瞪着顾长安,一双桃花眼四下乱瞟,就是不敢去看那张凌乱的拔步床,活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女流氓,正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起这么早?”顾长安靠在软枕上,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女侠昨晚这是……认床?还是说,觉得我这长乐宫的床太小,容不下你这位剑仙的大驾?”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萧渔被他戳中痛处,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她的脚趾在柔软的绒毯上不安地抠紧,咬牙切齿地反驳
“我那是……我那是半夜口渴!去外间倒水喝!谁……谁知道外间的软榻那么舒服,我就顺便在那儿睡了!谁稀罕跟你挤!”
“哦?是吗?”顾长安拉长了语调,目光极其放肆地在少女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领口扫过,“那沈女侠倒水喝,还需要抱着惊鸿剑?莫不是怕这长乐宫的茶壶成精了,咬你一口?”
“顾长安你个王八蛋!”
沈萧渔羞愤欲绝,抓起旁边案几上的一个软枕,狠狠地朝着顾长安那张欠揍的脸砸了过去!
“啪!”
顾长安随手接住软枕,刚想再逗两句。怀里的李若曦却被这动静吵醒了。
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锦被里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迷茫地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红着脸的沈萧渔。
“沈姐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呀?”李若曦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毫无机心,“昨晚你不是说,要在里边睡的吗?”
这下,沈萧渔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我去练剑!”
红衣少女丢下这句毫无说服力的狠话,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殿,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落荒而逃的狼狈。
顾长安看着那消失在门槛外的红色衣角,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让趴在他身上的李若曦彻底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