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地处中原腹地与江南水乡的交界。
车队在这里已经停驻了三日。距离那座巍峨的大唐帝都长安,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的路程。
寒意在这里变得越凛冽,风里已经没了江南那种湿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硬的、刮在脸上隐隐作痛的土腥味。
客栈后院,一处被虎贲营死死把守的僻静跨院内。
“铮——”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压抑住的剑鸣声,在院子中央响起。
顾长安盘膝坐在满是落叶的青石板上。
寒风吹得他那件单薄的青衫猎猎作响,但他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瞬间晕染开一小片深色。
在他的膝前,平放着那柄通体修长、剑刃薄如蝉翼的惊鸿剑。
顾长安没有伸手去握剑柄。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剑,双手捏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剑诀,体内的《太虚归元》内息,正如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向着那柄剑的剑身内渗透。
“嗡……嗡……”
惊鸿剑在青石板上剧烈地颤抖着,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剑身周围的空气,因为两股力量的剧烈摩擦,甚至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但,它就是飞不起来。
哪怕是一寸。
“呼——”
顾长安猛地松开剑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胀的眉心,看着那把重新归于死寂的长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挫败感。
太难了。
他以前在临安府,乃至在白鹿洞书院,也曾用剑。但那时候的剑法,无论是劈、砍、刺、撩,说白了,都只是“术”。是借助他那强悍无匹的气血和眼力,照葫芦画瓢地施展出来的杀人技。
在世俗武夫眼里,他拿着一根树枝都能一个打十个。
但这几天,当沈萧渔真正开始教他隐世宗门的“御剑之法”时,他才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在真正的“剑道”面前,简直粗鄙得就像是原始人抡大棒。
御剑,不是用真气去“推”剑。
而是要让自己的神识与内息,如水银泻地般渗入剑的纹理,与剑本身的材质产生共鸣。要把这把冰冷的铁器,变成自己手臂的延伸,变成灵魂的一部分。
而顾长安的问题在于——他的《太虚归元》内息,太重了。
老天师给他筑的基,讲究的是海纳百川、厚重如渊。他体内的真气密度,是寻常七品宗师的十倍、百倍!
这就好比,别人是用一根轻柔的丝线去牵引风筝,而他,则是试图用一根重达千斤的铁链去绑一只麻雀。
稍一用力,风筝就碎了;不用力,铁链根本扯不动。
那种想要力却又必须死死克制、在毫厘之间寻找平衡的憋屈感,让顾长安这个两世为人的天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咯咯咯……”
一阵清脆悦耳的轻笑声,从身后的雕花木窗内传了出来。
顾长安回头。
只见李若曦正斜倚在窗台边。少女今日穿了一件极素雅的浅粉色对襟短襦,下身是御寒的马面裙。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上印着内务府大印的《大唐宫廷仪典》,面前的桌案上还散落着十几本同样厚重的古籍。
这些,都是周怀安在离开江南前,死活塞进马车里的“教材”。
作为即将认祖归宗的大唐长公主,她需要在这短短的一月路程里,将这十几本记载着几千条繁文缛节的书籍全部烂熟于心。
“笑什么?”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手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在指尖揉碎。
“笑先生也有吃瘪的时候呀。”
李若曦放下那本重得像砖头一样的仪典,双手托着香腮,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以前在书院,先生教我数术、教我格物,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什么都懂的模样。现在被沈姐姐这‘剑道’给难住了,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你还说我?”
顾长安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走到窗前,伸手在那高高摞起的《仪典》上敲了敲。
“这东西,你看得进去?从进门先迈哪只脚,到祭天时磕头的角度差了几寸,连吃饭嚼几口都有规定。这玩意儿,是给人看的吗?”
听到顾长安提起这茬,李若曦原本笑盈盈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不进去也得看呀。”
少女伸手,有些烦躁地翻过一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的书页。
“其实我这几天一边看,一边在想先生以前跟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哦?哪个故事?”顾长安双臂抱胸,倚在窗框上。
“就是先生说的那个叫‘高考’的东西。”
李若曦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顾长安常年熏陶出来的、看透事物本质的清醒。
“先生以前说,那个叫高考的科举,考的很多东西,其实在人的一生中根本用不到。去菜市口买菜,用不到那些复杂的算筹;去种地打铁,也用不到那些拗口的经义。”
“我当时不明白,既然无用,为何还要让全天下的学子去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