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
水汽氤氲,如同一层化不开的江南春雾,将这间位于醉仙楼最高处、极少有人踏足的私密闺房笼罩得如梦似幻。
宽大的黄花梨木浴桶内,漂浮着一层厚厚的、被热水蒸腾出浓郁馥郁香气的西域红玫瑰花瓣。
江末离靠在浴桶边缘,微微仰着头。那头如瀑般的乌黑长被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几缕被打湿的青丝贴在她修长雪白的脖颈上,水珠顺着那惊心动魄的锁骨线条缓缓滑落,最终没入铺满花瓣的温水之中。
三十五岁。
对于大唐寻常坊市间的女子而言,这已是色衰爱弛、洗手作羹汤的年纪。但岁月这把杀猪刀,在江末离的身上,却仿佛变成了一把最为精巧刻薄的雕刻刀。
它没有带走她半分的青春,反而将她从一个青涩的孤女,一点一滴地雕琢、沉淀成了一颗熟透了的、散着致命诱惑力的水蜜桃。
她的肌肤依旧紧致如凝脂,却比少女多了一份丰腴与丰润;她的眼角没有一丝细纹,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却沉淀着这长安城十年来最深不见底的风月与算计。
“呼……”
江末离抬起一条宛如白藕般的手臂,慵懒地撩起一捧热水,任由水流顺着小臂滑落。
十年了。
自打接手这醉仙楼,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长安城里摸爬滚打,她已经在这个名利场的最顶端,稳稳地坐了十年。
这十年里,醉仙楼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肆,变成了大唐最顶级的销金窟,变成了达官贵人、王孙公子们趋之若鹜的圣地。而她“红叶姑娘”的名字,也成了这长安城里无数男人魂牵梦萦、却又求之不得的朱砂痣。
追求者?
江末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太多了。多得像这浴桶里的花瓣。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为了见她一面在醉仙楼下守了三天三夜的将军家的小儿子。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可后来呢?卷入党争,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清洗中,被人在午门外斩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还有那个文采风流、为她写了上百酸诗的新科状元。如今已是官拜四品的大员,前几日还托人来送礼。可他的后院里,早就塞满了各路权贵塞给他的三妻四妾,那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和令人作呕的算计。
至于那些默默无闻最终回乡娶妻生子的,那些在长安的染缸里彻底变成行尸走肉的……数不胜数。
“男人啊……”
江末离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这长安城的公子哥们,痴情种不是没有。但他们的痴情,往往是有条件的。他们可以为她一掷千金,可以为她与人决斗,但若真要他们违抗家族的意志,把一个“风尘女子”(哪怕她只是幕后东家,只卖艺不卖身)明媒正娶抬进祖宗祠堂,做那当家主母……
那比登天还难。
江末离心里比谁都清醒。世间的情爱,不过是荷尔蒙作祟的几年光景。一旦那层新鲜感褪去,一旦触及到核心的利益与阶级,那些海誓山盟就会变成最可笑的枷锁。相看两生厌,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纯粹的感情。”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两个人的身影。
顾振阳,叶晴川。
那是将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恩人,也是她名义上的养父母。
她曾亲眼看着那两个人,是如何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背靠着背,将彼此视为唯一的信仰。他们之间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纳妾的通房,只有一种“你若要掀翻这天下,我便为你递刀”的极致狂热与深情。
见识过那样的感情,这长安城里那些充满了权衡利弊、各取所需的所谓“爱意”,在她眼里,就像是掺了沙子的馊饭,令人难以下咽。
宁缺毋滥。
哪怕这偌大的卧房在无数个冬夜里冷得像冰窖,哪怕她也曾有过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的脆弱瞬间。但只要那个人不是如同顾家父子那般,有着真正的高风亮节、有着能看透这操蛋世道却依然保持本心的剔透……
她江末离,宁愿一个人在这红尘里孤独终老。
“哗啦——”
江末离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她扯过旁边架子上那块宽大的蜀锦浴巾,将自己那足以让全天下男人狂的曼妙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
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波斯绒毯上,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子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模样。
江末离坐了下来,拿起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湿漉漉的长。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深邃、气场强大的“女阎王”,江末离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歪了歪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梳子,从旁边的饰盒里挑出了一朵极其娇嫩的、用粉色绒线扎成的珠花。那是之前那丫头逛街时非要买来送给她的,说是“阿姐戴上肯定像个小仙女”。
江末离当时虽然嘴上嫌弃太幼稚,但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此刻,在这四下无人的私密空间里,这位掌控着京城最大情报网和销金窟的三十五岁女强人,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粉色珠花比划在了自己的鬓角。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因为一朵粉色珠花而瞬间柔和了几分、甚至透出一丝少女娇憨的自己,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她对着镜子,轻轻地皱了皱鼻子,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