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敛去。
两人稳稳地落在了山涧旁的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上。
落地的瞬间,沈萧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接触到山涧里冷冽的空气后,化作了一丝极淡的白雾。她心疼地摸了摸归鞘的惊鸿剑,没好气地白了顾长安一眼。
“也就是遇到了我,换了别人,早把你这坨铁疙瘩从天上扔下去了。”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没有理会少女的抱怨,而是背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山涧里夹杂着泥土芬芳与水汽的清新空气。
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深林中传来,空灵而悠远。
“好地方。”
顾长安赞叹了一句,迈开步子,顺着溪边那条被落叶铺满的蜿蜒小径,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沈萧渔见他自顾自地走了,连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那件“烟水红”的襦裙在满目苍翠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动人。
两人并肩而行,相隔不过半臂的距离。
“喂,顾长安。”
走了一段路,沈萧渔忽然打破了沉默。她一边踢着脚下的枯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少年。
“你现在的内力,明明已经比我在隐仙谷见过的那些长老还要恐怖了,为什么就一直卡在这龙象境,踏不进通幽的门槛呢?”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武学探讨的认真。
“我听师傅说过,你的《太虚归元》是道门至高心法,讲究的是海纳百川,返璞归真。而我修的剑道,是极于情,极于剑,讲究的是一念破万法。虽然咱们殊途同归,但大体的脉络却完全不一样。”
沈萧渔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着隐仙谷藏经阁里的那些古籍。
“我的剑意,是把自己的精气神凝练到极致,然后用这股锐气去劈开天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强行沟通天地灵气。”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劈砍的动作,“可你呢?你体内的真气太重了,重得就像是一片死海。你不想着怎么去掀起海啸,反而一直在拼命地往下压。这样下去,你怎么可能引得天地共鸣?”
听着少女这番虽然略显稚嫩,但却直指核心的剖析,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能在五年内突破通幽境的绝世剑仙,这份武道直觉,确实令人惊叹。
但他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他卡在瓶颈的原因,老天师袁天罡早就一语道破。不是功法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心境被“李若曦”和“大唐皇权”这重重枷锁给锁死了。这种近乎于心魔般的东西,根本不是几句武学理论就能解开的。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顾长安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岔开,他停下脚步,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萧渔。
“倒是你。在隐仙谷那穷乡僻壤、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的断情峰上面壁了四五年,怎么这武道理论倒是一套一套的?”
顾长安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他故意凑近了些,用一种八卦的语气调侃道
“我可是听人说了,你们那隐仙谷里,全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修道天才。怎么样?这四五年下来,有没有遇到什么仙风道骨的师兄师弟?有没有比我长得帅的?跟你表白的,怕是能从山顶排到山脚下吧?”
沈萧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当她反应过来顾长安是在吃醋——或者说是假装吃醋时,少女那原本还有些清冷的眼底,瞬间爆出了一阵极度灿烂的光芒。
“哦?顾大才子这是……吃醋了?”
沈萧渔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下腰,将那张绝美的脸庞凑到顾长安的面前,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既然他想听,那她当然要顺坡下驴,好好气气这个总是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的混蛋。
“那是自然!”少女扬起下巴,一脸骄傲,绘声绘色地开始胡编乱造,“你是不知道,我们隐仙谷的那些师兄,那叫一个气宇轩昂!比如那个掌门一脉的李师兄,那长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手太乙剑法耍得行云流水。每天清晨,他都会准时跑到我断情峰下的洗剑池旁,美其名曰练剑,实际上那眼睛就没从我身上移开过!”
“还有那个戒律堂的赵师兄,虽然古板了点,但人家可是龙象境巅峰!为了给我送一株千年雪莲,硬是在护山大阵里被雷劈了三天三夜!那份痴情,啧啧啧……”
沈萧渔越编越起劲,一边说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顾长安的脸色。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顾长安那原本挂着懒散笑意的脸颊,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一种名为“极度不爽”的情绪。
“是吗?”顾长安冷笑一声,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围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情绪下降了几分,“那看来,你这五年在山上过得挺滋润啊。怎么没见你挑一个‘面如冠玉’的李师兄,或者是‘痴情绝世’的赵师兄结为道侣,反而跑下来给我这个浑身铜臭味的凡人当保镖?”
看着顾长安这副罕见吃瘪、甚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沈萧渔心里的那点小恶魔终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噗嗤——哈哈哈哈……”
少女终于憋不住了,毫无形象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在空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片栖息在林间的飞鸟。
“顾长安,你是不是傻啊?!”
沈萧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顾长安那绷得紧紧的胸膛。
“那赵师兄确实来断情峰找过我,不过不是送雪莲,是因为他觉得我抢了隐仙谷的资源来挑衅,结果被我连剑都没拔,直接用剑鞘抽断了三根肋骨,现在看到我都绕道走!”
“至于那个什么李师兄,我连他长圆长扁都不知道!这五年里,我每天除了挥剑就是挥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那些枯燥的剑诀……”
少女的笑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停下了戳顾长安胸口的手指,却没有收回,而是就那么轻轻地贴在了他心口的位置。隔着略显单薄的青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强劲有力的心跳。
“闭上眼睛除了剑诀……”沈萧渔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足以穿透这漫长岁月的缱绻,“就只有某个讨厌鬼,在临安府的厨房里,端着一碗加了辣子的叫花鸡,骂我吃得比猪还多的样子。”
“顾长安,除了你,这天下,哪还有能入本姑娘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