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其实……沈姑娘,根本就不是什么云安郡主,对吧?”
顾长安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古怪。
他看着陆青言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强忍着想要笑出声的冲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哦?陆兄何出此言?”
“我查过了!北周根本就没有云安郡主这个封号!”陆青言一拍大腿,有些激动,又有些感慨。
“她骗了我们!骗了所有人!”
陆青言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其悠远,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演武场旁的泥水坑里,看到了那个英姿飒爽、一脚将他踹飞的绿衣少女。
“可是顾兄,你知道吗?当我知道她不是郡主的时候,我这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反而松了一口气。”
陆青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努力考取功名,拼了命地在京城往上爬,其实私心里……就是想让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资格去北周,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可后来我去了京城,见识了那么多的名门闺秀,见识了那么多的皇家贵女。我才现,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样鲜活,那样明艳了。”
陆青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将心事彻底剖开的坦荡。
“她不是郡主,或许只是个走江湖的侠女,或许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可对我来说,这都不重要了。她就是她,是我陆青言这辈子,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一抹白月光。”
“哪怕只见一面,哪怕再说一句话……”
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借酒浇愁、深情款款剖析内心,却在情报上偏得离谱的年轻官员,顾长安是真的有些绷不住了。
他实在不忍心告诉眼前这个纯情的书生——你查不到云安郡主,是因为人家老爹是北周唯一的异姓王,是大元帅沈沧海。人家不是假郡主,人家那是比真公主还要生猛的北周异性皇的闺女!
但顾长安是个厚道人。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陆青言的杯子,脸上的表情完美地维持在一个“倾听者”的厚重与同情上。
“陆兄是个重情之人。相见不如怀念,有些风景,记在心里便好。”
“是啊……记在心里便好。”陆青言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忽然站起身来,用力地拍了拍脸颊,仿佛要将那点脆弱的相思彻底拍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官员的清明与洒脱,一把拉住了顾长安的胳膊。
“顾兄!今日难得重逢,这百味楼虽然好,但总觉得少了点市井的烟火气!走!咱们兄弟俩下楼去转转!”
“去哪儿?”顾长安被他拽得站了起来。
“去勾栏!”
陆青言借着酒劲,大声说道,颇有几分文人逛青楼的风流做派。
“去听听小曲儿,看看跳舞!这深冬腊月的,心里空落落的,总得找点乐子填一填!顾兄放心,我请客!”
顾长安看着这个平时一本正经、此刻却因为相思病作而急需转移注意力的官员,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由着他泄泄也好,顺便自己也下去透透气。
“若曦。”
顾长安走到里间的门外,敲了敲门。
“我和陆兄去楼下街上转转。陆氏姐弟就在楼下守着,你们俩在屋里安心玩,别乱跑。”
“知道啦先生!你早点回来呀!”屋里传出李若曦带着几分醉意的娇憨回应。
顾长安这才放下心来,随着陆青言一路下了楼。
……
……
冬夜的山海城,市井烟火气浓得仿佛能化开冰雪。
两人并肩走在喧闹的长街上。陆青言不愧是文官,借着几分酒意,那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从京城的风花雪月,一路聊到江南的民生吏治,虽然絮叨,但也透着股子书生特有的家国情怀,倒也不算招人烦。顾长安也就随着他的性子,偶尔漫不经心地应上两句,目光则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处名为“醉春风”的勾栏门前。
这里没有百味楼那般高雅,却多了几分红尘俗世的直白与热烈。门口挂着一溜儿红彤彤的灯笼,脂粉香气混合着酒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哟!二位公子,快里边请!”
刚一踏入门槛,便有七八个穿着单薄轻纱、身上香气扑鼻的姑娘莺莺燕燕地围了上来。
“公子看着面生呀,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一个大胆的姑娘甚至直接伸出手,想要去挽顾长安的胳膊。
顾长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这人骨子里有洁癖,加上家里那位可是个看似温婉实则把醋坛子藏得很深的小家伙,他可不想惹一身骚。
脚下步法微错,《太虚归元》的气机在体表流转了一瞬,那姑娘的手便仿佛滑在了一块冰泥鳅上,怎么也抓不实。
“不用招呼我,照顾好我这位朋友就行。”
顾长安神色淡然,不留痕迹地退开半步,指了指旁边已经有些晕乎乎的陆青言。
陆青言虽然是个正经文官,但到底是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又喝了酒,在几个姑娘的莺声燕语和半推半就下,很快便红着脸被拥进了大堂。
两人在大堂靠着舞台的一个圆桌旁落座。
台上,几个舞姬正随着胡琴的节奏扭动着腰肢,身段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