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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距离陆平夫妇不过几十丈远的一处二楼茶座上。
“看到了吗?”
二楼靠窗的雅座上,顾长安慵懒地靠着凭几,手里端着一杯豫州特产的毛尖。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长街上,那个穿着洗白青衫的穷县丞,正抱着那一摞纸张粗糙的“山寨书”,激动得红了眼眶的模样。
“我这本《小二上酒》,在京城苏温的铺子里,用最顶级的东阳宣纸和松烟墨,装订成鎏金的折页,卖给那些王公贵族、世家公子,一本敢卖三十两白银。”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从容。
“而在这豫州城的书局里,用最粗糙的竹纸和劣质墨,只卖三十文。”
“用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豪族的钱,来补贴这天下寒门的求学路。这买卖,划算得很。”
这是他离开京城前,留在江南和天下各州府的一个小巧思。
正版的、精美的书籍,是奢侈品,专门用来收割富人的韭菜;而那些看似劣质的“山寨版”,才是他真正想要铺开的燎原之火。
然而,顾长安的眼底,却并没有那种改变了世界的狂喜。
他端起茶杯,深邃的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先生。”
李若曦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她手里拿着一串刚在楼下买的糖葫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解,认真地看着他。
“格物宫的王师兄他们,明明已经造出了第一台能够靠烧水自己转动的‘蒸汽机’模型。那水力纺纱机的图纸,也早就完善了。只要您一声令下,苏家的工坊立刻就能将它们量产,推向市面。”
“有了那些东西,一个织女一天能织出以前十天的布,农夫种地也能省下大半的力气。可是……您为什么一直压着不,只让他们在暗中秘密研制呢?”
少女的眼中满是疑惑。在她的认知里,既然是能提高效率、造福百姓的好东西,就应该尽早拿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世”。
顾长安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纯粹、一心想要天下大同的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曦,你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他转过头,指着下方街道上,一个正挑着两筐沉重木炭、被初秋的凉风吹得瑟瑟抖的卖炭翁。
“你觉得,如果我现在把水力锻锤和大型蒸汽机推向市面,大唐的生产力瞬间提高十倍,那个卖炭翁,他的日子会过得更好吗?”
李若曦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当然呀。工具好了,产出的东西多了,大家都不缺吃穿了,他的炭也能卖个好价钱。或者……他可以去工坊里做工,不用这么辛苦了。”
“错。”
顾长安的声音,在这个喧闹的茶楼里,显得格外的冷冽和清醒。
“如果我这么做了,他不仅不会过得更好,他会死。”
“而且会死得很惨。”
李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吃“为……为什么?”
顾长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对吗?”
“对呀。”
“那如果,这装满粮食的仓廪,和这堆积如山的衣食,并不属于那个种地的农夫,也不属于那个织布的织女。而是全部属于……地主和权贵呢?”
顾长安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历史迷雾,看到了那些隐藏在繁华盛世之下、沾满血泪的资本积累。
“若曦,你还没看透这个大唐的本质。这是一个宗族、门阀、地主阶级牢牢掌控着土地和资源的封建农耕社会。”
“在这个社会结构没有生根本性改变之前,任何生产力的大幅度跃升,带来的绝对不是百姓的幸福,而是更加残酷的剥削与兼并!”
顾长安在桌面上倒了一点茶水,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假设,我现在推出了一台水力纺纱机,一台机器能顶一百个织女。你猜,那些掌控着丝绸生意的江南豪商会怎么做?”
“他们会买下机器,然后……然后辞退那些织女?”李若曦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不错。”顾长安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悲凉,“他们为了追求极致的利润,会大量辞退原本靠着手工纺织勉强糊口的底层女工。这些失去了生计的百姓,能去哪里?她们没有土地,没有资产,只能流落街头,或者卖儿鬻女。”
他又画了一个圈,代表土地。
“再假设,我拿出了更先进的农具和化肥。农田的产量翻倍了,你以为农夫能吃饱了?”
顾长安冷笑一声。
“人性的贪婪是无底洞。地主们看到种地变得如此暴利,他们会立刻提高地租,甚至会勾结官府,用更加疯狂的手段去兼并那些自耕农仅剩的土地!他们会把多余的农夫全部赶出家园,只留下少数家奴去操作那些先进的农具。到那时,‘四海无闲田’的下一句,就不仅仅是‘农夫犹饿死’了,而是遍地流民,易子而食!”
顾长安看着李若曦那张越来越苍白的小脸,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