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做事的皇帝,面对着满朝阳奉阴违的权臣……那是一条铺满了刀子的路!朕怎么忍心,看着她一个女孩子,去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李彻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这是一个帝王,更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恐惧。
“所以,朕不能退。”
“朕不仅不能退,朕还要再在这个位子上熬几年,杀几年!朕要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给拔了,把这大唐的荆棘都给砍平了,给她留一个干干净净的铁桶江山!”
看着李彻那副近乎偏执的模样,苏晴雪并没有立刻说话。
她反手握住李彻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凉的手,将它们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陛下。”
苏晴雪的声音,犹如清泉流过山涧,带着一种抚平一切焦躁的魔力。
“你是不是忘了,若曦的身边,除了你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彻微微一愣,随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一袭青衫、看起来懒洋洋没个正形的少年。
“顾长安?”李彻冷哼一声,虽然语气不善,但紧皱的眉头却莫名地松了几分。
“那小子自从那晚在含元殿上被朕革去了所有的官职,这一年半来就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整天躲在听松别苑里不出门。除了去工部接若曦下值,他连国子监的大门都很少跨进去。指望他?”
“陛下,你真的以为,他只是在家里睡大觉吗?”
苏晴雪掩唇轻笑,那一抹笑容中,带着作为丈母娘看女婿的极致满意。
“若曦每个月进宫来陪我,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些。”
苏晴雪伸手替李彻倒了一杯安神的红枣茶,递到他手里。
“这大半年来,江南的粮价为什么出奇的平稳,甚至在北方大旱的时候,还能有源源不断的米粮平价运入长安?”
“你以为那只是江南商会的功劳吗?那是长安通过江末离的手,在暗中成立了‘平准钱庄’,用真金白银砸断了那些世家大族想要囤积居奇的念想。那些想要在粮价上做文章的豪绅,底裤都被他给赔穿了。”
李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知道江南有粮,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那个一直“闭门思过”的少年在操盘!
“还有呢。”
苏晴雪的眼中闪烁着异彩,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悬镜司的那个夜杏,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屡次在关键时刻,查出那些贪官污吏的铁证?”
“那是长安在家里,看着若曦带回来的那些看似毫无破绽的工部账册,用他那种独创的‘表格之法’,硬生生从数字的缝隙里,算出了那些老狐狸的烂账。他算出了账,再让夜杏去抓人。他虽然身上没有半点官职,甚至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是。”
苏晴雪看着李彻,一字一顿。
“但现在这长安城的地下,从漕运到粮肆,从江湖到暗卫。哪一条线,不在他顾长安的影子里?”
“他沉得住气,他不争一时之名,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为什么这么做?”
苏晴雪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是对女儿能够得到这份极致偏爱的欣慰。
“因为他说过,他志不在朝堂,他只想每天吃好睡好,带着若曦看看风景。”
“他做的这一切,把这长安城的地基打得铁板一块,不是为了他自己争权夺利。”
“他只是为了让若曦在工部推行新政时,不需要担心没有银子;不需要担心没有材料;不需要担心背后有人下黑手。”
“陛下,你怕若曦将来坐在那个位子上会被人欺负。可你有没有想过,有顾长安这样一个在暗中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捏碎了的‘无冕之王’守着她。”
“这天下,谁还能欺负得了她?”
李彻呆呆地坐在软榻上,手中的红枣茶早已忘了喝。
他作为帝王,习惯了所有人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他甚至一直防备着顾长安,怕这把太锋利的剑伤了皇室的威严。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个少年,是真的把这大唐的滔天权势视作粪土。他所做的一切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初衷,竟然仅仅是为了让他的女儿,能够开开心心、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的深情。
“这臭小子……”
李彻喃喃自语,眼底那最后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与焦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他甚至有些酸溜溜地现,在保护女儿这件事上,他这个大唐皇帝,好像还真的不如那个被他罢了官的白身。
“咳咳……咳咳咳!”
就在李彻心中五味杂陈之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苏晴雪猛地捂住嘴唇,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了下去,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晴雪!”
李彻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