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关于景平十八年上元夜的记载,往往语焉不详。
后世的史官在修撰这一卷时,总是眉头紧锁,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墨。因为那一夜的长安,生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却又在天亮之前,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了所有的褶皱。
官方的邸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太子李恒,因忧思国事,积劳成疾,于上元夜突急症,虽经太医院全力救治,终因天不假年,薨于东宫丽正殿。
甚至连那场差点烧毁半个长安城的大火,也被定性为“天干物燥,走水所致”。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合乎法度。
然而,对于身处局中的人来说,这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怪石嶙峋。
这一年半来,长安城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之中。
李若曦的处境,其实有些尴尬。
她虽有救驾之功,更有那份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皇室血脉,但那个最为关键的“名分”,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依旧只是工部的都水监丞,每日里依旧要为了京城的水利、营造而奔波。
并非皇帝不愿,也非长公主不想。
而是……不能。
太子虽死,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大。太子党的余孽、世家的反扑、以及西秦在边境的蠢蠢欲动,都让大唐这艘巨轮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此时此刻,若强行恢复李若曦的公主身份,甚至如顾长安那晚所言立为“皇太女”,无异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皇家的颜面要保,朝堂的稳定要顾,而过去遗留的那个关于“双生子”或是“不祥之兆”的流言,也需要在暗中一点点拔除。
所以,这是一种默契的搁置。
对于太上皇而言,那是他唯一的亲孙女,让她回来,本意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亏欠。既然局势未稳,那便让她在顾长安的羽翼下多躲一阵子,做个快乐的女官,总好过做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傀儡公主。
对于皇帝李彻而言,这一年半是他重掌大权的黄金时期。
太子没了,那些依附于东宫的势力树倒猕散,他借机清洗了吏部、兵部,将京畿的防务牢牢抓在手中。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铁桶江山,才能迎接女儿的归来。
而对于周怀安来说,他的眼光则更为长远,也更为疯狂。
他之所以按兵不动,甚至压着儒林不让其为李若曦造势,是因为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变数”。
太子是傀儡,是旧时代的残党。而李若曦,这个在民间长大、懂得民间疾苦、又深受新学影响的少女,是推翻这一切陈腐规则的唯一希望。
周怀安信奉顾振阳当年的那一套——“不破不立”。
他在等顾长安成长,也在等李若曦积攒足够的声望。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一个不再被世家门阀裹挟,真正属于百姓,真正繁华似锦的大唐。
而李若曦,就是那把钥匙。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把钥匙插入锁孔的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太子的死,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被剑气震断了心脉。”
“听说是被吓死的。”
“那天晚上,含元殿的柱子上全是血……”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地下世界流传。虽然没人敢明说,但每个人看向那个整日躲在听松别苑里的顾长安时,眼神都变了。
敬畏、恐惧、猜测……
这让顾长安在这十八个月里,过得并不轻松。他就像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守门人,看似懒散,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因为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当第一片落叶飘下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时光流转。
转眼间,已是景平二十年的夏末秋初。
这一年半,大唐像是大病初愈的巨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元气。边境上,沈沧海的大军与西秦对峙,虽无大战,却也让西秦不敢越雷池一步;朝堂上,新政在李若曦和工部的推动下,艰难却有效地推行着;坊市间,百姓的日子似乎也比以前好过了一些。
而那个曾经在问道台上惊才绝艳的少年,似乎真的沉寂了下来。
除了偶尔去工部接李若曦下值,或是去国子监被周怀安骂一顿,他几乎不出门。
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或者说……
在等那一线突破的生机。
钦天监,摘星楼顶。
这里的风,似乎永远比地面上要冷冽几分。
太上皇李渊披着一件厚厚的鹤氅,坐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蒲团上。他的头比一年半前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对面,老天师袁天罡正摆弄着那几枚怎么也算不准的铜钱,眉头紧锁。
“老神仙,别算了。”
李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天机若是那么好算,这世上也就没那么多烦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