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那朵洁白无瑕、含苞待放的莲花,就那么轻飘飘地悬在半空,挡住了一位大宗师含怒斩下的必杀一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像是石头投入古井,瞬间便吞噬了那足以开天辟地的剑气。
苏长河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借力翻身,轻盈地落在了含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他手中的惊鸿剑还在微微颤鸣,似乎在抗议刚才那一剑的无功而返。
“无戒……”
苏长河眯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他盯着那个站在顾长安身前的白衣僧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怎么?棋下腻了?真要跑到这红尘里来装菩萨了?”
白衣僧人无戒并未动怒,他只是双手合十,垂眉低目,声音温润如玉,在这肃杀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施主,贫僧并非装菩萨,只是不想见这世间再多一笔冤孽债。”
无戒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初看清澈见底,细看却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中倒映的不是漫天风雪,而是苏长河那张写满狂傲的脸。
就在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苏长河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瞬间笼罩全身。
周围呼啸的风雪声似乎消失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一面巨大的、无形的镜子前。那镜子不仅照出了他的皮囊,更像是无数根冰冷的触须,顺着他的毛孔、经脉,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识海,试图翻阅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佛门六通之一——他心通。
传闻修成此神通者,可如观掌纹般洞察三界六道众生心念。在无戒这等大能眼中,世人的心思就像是写在纸上的墨迹,无论是贪嗔痴慢,还是杀意慈悲,皆无所遁形。
“想看老子的心?”
苏长河在心底出一声冷笑。若是寻常九品,在这股足以看穿灵魂的注视下,怕是早已心神失守,意图暴露无遗。
但他苏长河是谁?
他是北月剑仙,是这世间最会骗人的酒鬼。
“既然你想看,那老子就让你看个够!”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长河没有选择封闭心神——在“他心通”面前,封闭就是心虚,就是破绽。
他选择了一种更疯狂的做法。
他猛地放开了心防,在脑海中疯狂地回放着一刻钟前的那一幕——沈萧渔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那股子钻心的疼,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然后,他开始对自己进行近乎走火入魔的催眠。他强行将这股怒火的源头,从“太子”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全部嫁祸到了眼前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怪他!都怪他!’
‘如果不是顾长安,小渔儿怎么会来长安?’
‘如果不是为了他,小渔儿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小子就是个祸害!是他毁了我的徒弟!是他把沈家卷进了这烂泥潭!’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小渔儿就断了念想,就能回北周好好活着!’
这种自我催眠是如此的剧烈,以至于苏长河的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那股子原本只有三分的“迁怒”,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酵成了十分的“必杀之心”。
在他的识海中,那原本针对太子的黑色杀意,被这股红色的、源自“师徒之情”的愤怒层层包裹,伪装得天衣无缝。
无戒的眉头微微一皱。
在他的感知中,苏长河的心就像是一团正在剧烈燃烧的烈火。那火焰中跳动着极为纯粹、极为暴躁的愤怒,那是长辈看到晚辈受辱后的失控,是剑修看到美玉蒙尘后的痛惜。
那杀意红得刺眼,直指顾长安。
太真了。
真到连佛眼都看不出一丝杂质。
“苏施主,心火太旺,易入魔道。”无戒轻声开口,似乎想用言语做最后的试探,“那顾施主纵有千般不是,也罪不至死……”
“放屁!”
苏长河一声暴喝,直接打断了无戒的试探。他不想给这老和尚更多思考的时间,必须用更激烈的冲突来掩盖真相。
“什么罪不至死?在我苏长河的规矩里,让我徒弟流血,就是死罪!”
“冤孽?”
苏长河冷笑一声,手中的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被无戒护在身后的顾长安,周身剑气如沸水般暴涨,将周围的积雪激荡得漫天飞舞。
“这小子欺我徒儿年少无知,诱她入京涉险,害她遍体鳞伤!如今更是为了他所谓的‘大局’,将我那傻徒弟卷入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
他上前一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汉白玉地砖便崩裂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若非我来得及时,今日我那徒儿怕是就要折在这长安城了!你说他是冤孽?我看他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妖魔!是乱我徒儿道心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