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你可得走了。说话算话。”
孙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儿一早就动身。南方。这回是真走。”
关少天盯着她,半信半疑。
孙影笑眯眯的,拎起那旧布兜,转身往黑巷子里头挪。
关少天杵在原地,瞧着那身旧褂子拐过墙角,没了影。
他长舒了口气,转身往回挪。
这回,总该消停了。
第二天一早,关少天进了厂门。
刚拐进车间那条道,迎面碰上个工人,那人推着辆板车,瞧见他,把车一撑,凑了过来。
“关科长,跟您打听个事儿。”
关少天顿住脚,“啥事。”
那工人压着嗓门,“我瞧见您在街角,跟一个女人说话。穿件旧褂子的,瘦得脱了相,腕子上戴块新表那个。”
关少天飞快地稳住脸,摆了摆手。
“哦,那个啊,不认识,我和她打听供销社咋走。”
那工人哦了一声,往四下里瞄了瞄,又凑近了半步。
“关科长,您可离那女人远点,那是个祸害。”
关少天的心一提,“咋说?”
“那女人叫孙影,早年间让人搞大了肚子,还被骗了婚,把人坑得不轻,头一回就让送进去蹲了号子。出来没两年,又干诈骗的勾当,又一次让逮进去。前后劳改了两回,档案上黑底白字记着呢。”
关少天的脸,一寸一寸褪尽了血色。
“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没人敢要。厂子招工一查档案,立马就给撵出来。她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四九城这地界赖着,坑一个是一个。关科长,您可千万别让她缠上。”
关少天杵在原地,半天没挪窝。
那工人见他不吭声,推起板车走了。
关少天站在道当中,想着那人的话,劳改两回,档案上黑底白字,哪个厂子都不敢要,她哪儿都去不了。
关少天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原先他还存着个念想给孙影一笔钱,把人打去外地,天高皇帝远,一了百了随后可这会儿,那点念想碎了个干净。
她去不了外地,她就赖在这四九城,赖着他这棵刚冒头的树。
一千,两千,三千……
要到哪天是个头?
这哪是补偿,这是把绳套搁他脖子上,一寸一寸往紧里勒。
那一整天,他魂不守舍,科里头几个老油条又来寻他的不是,问月底报表的事,他支吾着应了两声,半个字没听进去。
晌午饭也没吃。
挨到下班铃响,他拎着皮箱出了厂门,一头扎进那间斜对过的破平房,门一关,插上了栓。
关父关母瞧见儿子那张煞白的脸,喊了两声。
“少天?咋了这是。”
里头没动静。
关母端了碗热水,搁在门口,敲了敲。
“儿啊,你倒是开门。”
还是没动静,他在屋里头,坐在那张土炕沿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窗户纸破了几个窟窿,外头天一点一点黑下去,他也没点灯。
脑子里头那盘棋,他来回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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