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头寻了个由头跟厂里头告了半天假,赶在傍晚前,把爹娘接了过来。
关父关母正帮着儿子拾掇这新落脚的屋子。
“爹,娘,我手头紧,得跟你们要笔钱。”
关父正蹲在地上拾掇炉子,抬起头。
“要多少?”
“一千。”
关母手里头那只碗差点没端稳,“一千?你要这么多钱干啥?”
关少天早把话头想好了。
“娘,我刚到这厂里头,人生地不熟,底下那帮老油条,处给我使绊子。我这位子要坐稳,往上头爬,得打通几个关窍。”
他顿了顿。
“这年头,办事哪能空着手。这钱,是铺路的。”
关父蹲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关母搓着手,凑过来。
“儿啊,你那位子,可是你老丈人给的,可别在这上头栽了跟头。”
“娘,我心里头有数,正因为是老丈人给的,我才得坐稳。坐稳了,才对得起人家。”
这话戳在了点子上。
关父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从里屋摸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
“这是我跟你娘这些年攒下的。”
他把那沓钱往儿子手里头一塞,“拿着。把位子坐稳。”
关少天接过那布包,沉甸的。
“爹……”
“去吧,别耽误正事。”
黑天,那处约定的墙根底下。
孙影揣着手,瞧见关少天的影子从胡同那头摸过来,她直起了身。
关少天左右瞄了一圈,见四下没人,几步抢过去,把那布包往她怀里头一塞。
“一千。你点点。”
孙影也不客气,蹲在墙根底下,借着月光一张一张数。
她拢齐了,揣进贴肉的内兜,“一千,成。”
关少天松了口气。
“你打算去哪儿?”他压着嗓门问。
孙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南方,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回这地界。”
关少天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
总算了,这一千,买回了一辈子的安生。
“那……那就好,你路上多保重。”
孙影笑眯眯的,揣着钱,拎起那旧布兜,转身往黑巷子里头挪。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
那截戴着新表的手腕,在月底下抬了抬。
“少天,一路顺风。”
关少天站在墙根底下,瞧着那身褪了色的旧褂子,在夜色里头一晃一晃,拐过墙角,没了影。
他长舒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关少天那口长舒的气,足缓了大半个月。
头几天他还提着心,下班拐进胡同前总要往四下里扫一圈,可一连七八天,那身褪了色的旧褂子,半个影都没冒出来。
他这才把那块石头从胸口卸了下去。
钱花得值,划算。
往后的日子,他过得熨帖,白天进厂应付科里那几个老油条,周六周日搭车回岳父家,陪媳妇逗孩子,岳父在饭桌上拍着他肩膀夸了两句,他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
孙影那茬,他几乎要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