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前后脚出了胡同,拐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关少天专挑了个犄角旮旯的桌子坐下,背朝着门。
跑堂的过来,他随口点了两个菜,把人打走。
屋里头静了。
关少天盯着对面这女人,半晌没出声。
之前那个水灵灵的姑娘,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瘦得脱形,褂子洗得白,腕子上倒戴着块新表,亮得扎眼。
这反差,看得人心里头紧。
他到底是开了腔,把话放得软,“这些年,你过得咋样?”
孙影把瓜子皮往桌上一搁,慢悠悠抬起头。
她笑了笑,那笑里头没什么热乎气,“跟你睡了那一回之后,我就有了。”
关少天的身子绷直了,“有……有了?”
“怀上了,你那会儿刚考上中专,前途亮堂的。我寻思着,不能拖累你。就没言语。”
关少天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倒出来。
孙影自顾自往下说,“后来,我一个人在外头打零工。这家做几天,那家干几天,挣口饭吃。”
她顿了顿,把手里头那把瓜子壳一抖,全撒在了桌上。
“干着干着,有一回搬重物,没留神……孩子,掉了。”
最后俩字,她说得轻飘飘的。
关少天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半点不知情,当年他一门心思扑在中专上,考上了就走,压根没往这头想过,这女人替他怀了娃,又一个人在外头把娃丢了,这些年,她是咋熬过来的。
那点愧,那点疼,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他的声儿散了架,“你你咋不来找我?”
俩人之间静了一阵。
桌上那两碗面早凉了,汤面上结了层薄油,隔壁桌的汉子结了账,拎着褂子走了,屋里头空了大半。
关少天捏着茶碗,半天没出声就他在心里头把当年那点事翻来覆去地嚼。
“影儿,你别多想。当年你一走,我托过人找你。”
孙影捏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托了个老乡,前后后打听了大半,可你那会儿在外头打零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压根寻不着踪影。后来我考完试,分了工作,事一忙,就……”
他没往下说。
孙影垂着头,半晌,挤出个笑来,“我不怨你,真的。那会儿你正是要紧的当口,能想着托人找我,已经够仁义了。”
这话说得熨帖,关少天心里头那点防备,又卸了三分。
这女人懂事,落魄成这样,还替他往宽处想,当年那点愧,又涌了上来。
他往前凑了凑,把声压低。
“影儿,有桩事,我得跟你交底。”
孙影抬起头。
“我找你那阵子,认识了我现在这媳妇,她家里头……不是一般人家。”
孙影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老丈人,是冶金部的领导,我能从一个普通工人,爬到现在这个科长的位子,全是借了他家里头的势。”
他顿了顿。
“这官,是人家给的。这日子,也是人家给的。”
孙影把茶碗搁下。
“我老丈人最看重作风名声,明年他就要退二线了,这当口最忌讳出乱子。他要是晓得我从前跟你有过……还有过个娃。”
他没敢说全,喉头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