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人都不吭声了。
孙壮媳妇王翠花站在灶房门口,绞着围裙,半天不敢搭腔。
孙老栓闷声开口,“不是爹狠心。是这日子,真撑不住。你弟妹刚生了二胎,娃嗷待哺。你这一张嘴,添得家里头喘不上气。”
孙影把手里头那把瓜子壳一抖,全撒在地上。
她站起身,绕着这屋慢悠悠踱了两步。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
她停在孙壮跟前,仰着脸,盯着自家弟弟。
“我这两回劳改,进去之前,活蹦乱跳一大姑娘。出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搁里头了。”
她顿了顿。
“你们猜,我是咋熬过来的?”
没人接话。
“我天天琢磨着死。”
孙影笑了,那笑里头没半点暖气,“可后来我想通了。我一个人死了,太亏。要死,我得拉几个垫背的。”
她往前凑了凑。
“拉谁呢?拉我最亲的人。一块儿上路,黄泉道上也好有个伴。”
这话一落,满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王翠花的脸唰地褪尽了血色,往灶房门框上靠去,腿软得站不住。
孙壮往后退了半步。
“姐,你、你别瞎说!”
“我瞎说?”
孙影把头一偏,“你信不信,今儿夜里头,我摸把菜刀,先把你那俩娃……”
“别说了!”王翠花尖叫一声,捂住了嘴。
屋里头安静了好一阵。
孙影重新坐回板凳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那身旧褂子。
“你们一封信都没给我写过。”
她忽然开口,声儿不大,却字砸在人心口上,“两回劳改,前后后六年。六年里头,你们当我是死人。”
她抬起头。
“我在里头啃过树皮。冬天没棉袄,夜里头冻得直打摆子。有一回闹饥荒,我跟人抢一只死耗子,烧着吃了那是我这六年里头,唯一一回沾着荤腥。”
孙壮的头垂得低低的。
王翠花蹲在墙角,无声地抹眼泪。
“你们在城里头,白米细面地供着,我在外头,跟畜生抢食。”
孙老栓蹲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
孙影盯着她爹那花白的脑袋,“爹,你说我心寒不心寒?”
孙老栓的肩膀抖了一下,到底是没吭声。
孙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绕到王翠花跟前。
她蹲下身子,跟王翠花平视,“弟妹,晚上做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