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在教一个人类小孩该会的所有事。
但他忘了教最重要的:怎么感受。
不是知道“高兴时该笑”,而是真的感到高兴,然后笑出来。
不是记住“难过时该哭”,而是真的感到难过,然后流眼泪。
栗花落与一学会了一切外在的形式,但内核依然是空的。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动作标准,表情到位,但没有温度。
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上,栗花落与一代表班级上台领奖。他考了全校第一,奖状厚厚一叠。
上台时,他走得笔直,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时,他说“谢谢您”,声音清晰,但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家长席的悟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突然觉得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开始有点宽度,腿也长了,校服裤脚已经有点短。
那张脸还是平静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但轮廓里已经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典礼结束后,栗花落与一抱着奖状走到他面前。
“给你。”他把奖状递过来。
悟接过,翻看着那些漂亮的成绩。“很厉害啊。”
“应该的。”栗花落与一说,“你说过,学生就要好好学习。”
“那你自己呢?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我不知道。但老师很高兴,同学也很高兴。所以……应该高兴?”
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骄傲。
六年前,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混乱。
现在恐惧没了,混乱没了,但也没有别的。就像一杯被彻底澄清的水,透明,干净,但也什么都没有。
回家的电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终倒在悟肩上。悟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栗花落与一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悟看着那张睡脸,想:你该长大了。
不是长高,不是变聪明,是那种从内里长出来的、属于“人”的东西。
但我该怎么教你呢?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学会。
电车的摇晃中,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悟低下头,听见他在说:“お父さん……”
声音很轻,像梦呓。
悟整个人僵住了。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又或者“叔叔”。以前是不会叫,后来是没叫过。悟也没强求,他觉得称呼不重要。
但此刻,在这趟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在这个夕阳很好的傍晚,这个睡着的孩子,在梦里也在呼唤他。
悟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头。头很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嗯。”他小声应道,“我在。”
栗花落与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只是往悟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