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凌云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如木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惶恐与茫然,手脚皆是冰凉……
他自小长于乡野,亲身经历过的不平之事也不过就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何曾见识过这般顷刻夺命、阴诡可怖的人命大案?
先前外祖莫名惨死,已是击碎了他所有安稳认知,如今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又亲眼见到名义上的亲兄凌肃,竟是在自己眼前服药暴毙、一命呜呼!
一日之内,两条性命,就那么稀里糊涂的凋零在他面前,这种事搁在谁那都没法安然自若……
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最终定格在临行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
信纸字迹潦草阴寒,字字句句皆是劝阻,勒令他万万不可回归凌家,言明凌家藏祸,归来必遭灾厄!
彼时他尚且半信半疑,只当是旁人恶意恐吓、无端挑拨离间,执意归来认亲,想要寻回血脉根源,守好至亲基业。
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惨事接连生,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不信……
凌云喉间堵,心底生出极致的自责与惶恐。他呆呆垂着眼,掌心沁满冷汗,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不禁暗暗自问难道那封匿名信所言非虚?难道自己当真就是那不祥之人?
若不是他执意回凌家,外祖不会惨死,兄长也不会暴毙!
神情恍惚间,所有灾祸似乎皆是因他而起,因他归来才骤然降临!
一念及此,少年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心底,瞬间被浓重的愧疚裹挟……
满堂沉寂之中,唯有祝无恙依旧心神静定,只见他立于尸身旁,眉眼微蹙,默默沉吟思索,梳理着眼下所有细碎线索……
两桩毒杀命案,看似毫无关联,却藏着一模一样的致命破绽。
凌云外祖遇害,症结在于临终前所服丸药;凌肃久病续命,日日依仗的专属丹丸,同样被人暗中调包,身中同源剧毒而亡。
二者死状别无二致,毒理完全相同,作案手法隐秘、统一、滴水不漏,足以断定是同一凶手蓄意为之,且早有预谋!
祝无恙眸光沉敛,当即回身,对着屋外惊魂未定、瑟瑟抖的凌家仆婢沉声吩咐“去传,近日为凌肃、为凌云外祖诊病开药的两位医者,即刻前来凌家问话,不得延误。”
仆役不敢怠慢,慌忙应声奔走。
不多时,两名医者便被匆匆带入府中。
众人这才知晓,其中竟有这般诡异的巧合!
两位死者的诊病开药之人,并非毫无干系,皆是出自唐王乡最负盛名的回春堂,乃是一对师徒相授的一老一少。
那位年过半百、须微白的老医者,在唐王乡行医多年,是乡中人人信赖的名医,近日正是他专程前往凌云外祖居所,为老者诊脉开方、配制药丸。
而侍奉凌肃、常年为其炼制续命丹丸的,则是老医者悉心教导、跟随多年的年少徒弟。
少年医者勤勉好学,熟稔药理,凌肃卧病多年,一应丹药调理,向来由他全权负责,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因此当祝无恙端坐问话之后,反复推敲每一处细节破绽,却是无奈现,师徒二人言辞恳切,应答条理清晰、前后一致,且二人皆是本分行医之人,与凌家、与凌云外祖,皆无半分宿怨仇隙,更无谋财害命、蓄意杀人的动机。
其实想想也是,谁家瞧病的大夫吃饱了撑的,会去害死自家赖以为生的财神爷?
看来这凶手,十有八九依旧隐藏在凌家的某个角落!
只不过凶手心思极为缜密,早已将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不留半点线索牵连自身,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脱身事外!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且压下疑虑,叮嘱二人近日不得离开唐王乡,随时听候传唤,随后便让人放师徒二人离去……
医者一走,凌家压抑的气氛再度酵,潜藏的纷争与矛盾彻底浮出水面……
凌家数名白苍苍的宗族老辈,原本就极力反对将流落乡野、身世低微的凌云寻回,更不愿看见一个毫无根基、丝毫不懂世家规矩的外归子弟,承袭凌肃辛苦守下的百年家业、执掌一族权柄。
此前碍于凌肃遗命,又有祝无恙这个朝廷命官在场,众人不敢多言置喙。
可如今接连生两起诡异命案,府中早已人心惶惶,这些族老顿时抓住了绝佳的由头!
几人纷纷聚拢而来,面色铁青,眼神苛责,看向凌云的目光满是忌惮与厌弃,言语之间字字诛心……
“自你回凌家,府中接连死人,血亲尽皆殒命!”
“先前肃儿执意要将你寻回之前,老夫便托人占卜过凌家的运势,说你命格孤煞,会冲撞家门、招致祸灾,如今果然应验!”
“对!定是你这灾星命格不祥,自带煞气,克亲克族,才引得这般血光连连!”
…………
声声指责扑面而来,句句将祸源扣在凌云身上,一口咬定他便是招来灭门灾祸的灾星,执意要将他逐出凌家,杜绝后续祸患!
凌云本就满心愧疚、心神恍惚,被一众族老当众厉声指责、冠上灾星罪名,瞬间手足冰凉、百口莫辩,面对此情此景,凌云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僵立原地,面色惨白,难堪至极……
眼看局势愈恶劣,流言蜚语即将彻底坐实罪名,将无辜的凌云逼入绝境,把一旁看不下去的祝无恙都给整无语了,终于适时开口,出声打破偏颇的指责。
他语气清冷公允,声线清晰传遍满堂,字字铿锵有力“诸位凌家族老慎言!两桩命案皆是人为毒杀,是凶手蓄意布局行凶,且有明确作案轨迹可循,绝非所谓命格煞气作祟!
何况凌云归乡之日尚短,可说是与世无争,无杀人动机,无作案时机,本官查验全程,可担保其与两起命案毫无关联!
逝者惨死显然是有心人蓄意阻止凌云继承家业,而非凌云招灾引祸,以后切莫以虚妄流言,枉害无辜之人!”
一番公道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直接压下了满堂偏颇的流言,当众洗清了凌云的污名!
一众族老纵然心有不甘、暗自不服,却碍于祝无恙朝廷提刑官的身份,不敢公然悖逆官府论断,只能悻悻闭口,不敢再肆意指责驱逐……
也正因祝无恙这番强势佐证与维护,凌云才得以暂时稳住局面,勉强在风波未定的凌家安顿下来,免于被当众驱逐、含冤受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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