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琢步履轻缓,一路引路,最终带着凌云以及祝无恙等人,行至后院僻静雅致的主院卧房之外……
轻轻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腐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充斥整间卧房,刺鼻又沉闷……
众人抬目望去,只见卧榻之上,静静躺着凌家现任家主凌肃。
此人正当盛年,本该是执掌家业、意气风之时,却被顽疾缠身,早已不复世家主君的气度神采……
只见他面色枯槁蜡黄,脸颊凹陷干瘪,皮肉松垮地贴在骨相之上,毫无血色光泽,原本应当是一头黑的年纪却是大半泛白,年纪轻轻的就一把年纪的样子,并且其气息微弱游离,因此胸口起伏亦是极其轻微,仿佛只剩一丝残喘悬于周身,堪堪吊着性命……
一眼望去,便知其早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床榻两侧以及枕边桌案之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药罐、蜜蜡丹盒,层层叠叠,无一空置,全是常年服药调理的贵重药石。
可见这些年凌肃为续命养病,耗费了无数财力人力,日日与药为伴,苦熬残年……
而在凌肃的床榻两侧,有着不由得令人眼前一亮的两名容貌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显然是一对双生姐妹花!
二人年约二十出头,眉眼清丽、身姿窈窕,妆容淡雅精致,身着同款素色轻纱罗裙,身形体态、容貌神情别无二致,站在一处,宛若并蒂双花,格外惹眼!
此刻的二人垂手侍立,眉眼温顺,手脚勤快,时刻留意着床榻上凌肃的气息动静,显然是常年贴身伺候、寸步不离的小妾亦或是贴身丫鬟……
除了这两位双生姐妹之外,卧房内侧还静坐着一位中年女子,气质温婉端庄,眉眼与凌肃有几分相似,正是凌肃的亲妹妹凌冉,此刻同样身患肺痨的她亦是静静守在一旁,神色忧戚,满脸担忧地看着卧榻上的兄长……
此番相见,是凌云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凌肃的第一次碰面。
凌云自幼长在乡野,半生漂泊,从未踏足过繁华的凌家大宅,与这位身居望族、久病卧床的兄长素未谋面,因此并无半分相处情谊,自然也就谈不上熟络亲近,更无手足间的温情羁绊……
只不过凌云对于这位亲自点名、执意要将凌家百年家业托付给自己的人,十分感念这份未曾相见便寄予的信任,所以此刻他的心中满是热忱与敬重……
不等旁人开口,他便主动快步上前,走到床榻边,微微躬身,语气温和真挚,轻声询问凌肃的身体状况,言辞恳切,满是关切之意。
而卧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凌肃,纵使周身病痛缠身、意识昏沉,眼中却唯独映着凌云一人的身影……
而对于床边突然到访的祝无恙一行人,他全然视若无睹,只当是凌云在小山村的狐朋狗友,亦无半分好奇探寻之意……
卧房之内,一时间只剩凌云温声问安的低语,气氛安静沉闷。
众人静静伫立一旁,也不多言语,只待二人叙话。
可寥寥数语的客套问候尚未过半,屋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下人躬身入内,低声回禀:“家主,凌栋公子前来探望,欲入内拜见。”
只是这一句寻常的探视禀报,仿若一颗惊雷,骤然炸破了卧房的死寂!
原本气息微弱、双目半阖、死气沉沉的凌肃,闻言浑身骤然一震!
下一瞬,他猛地睁大眼睛,浑浊的眼底瞬间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极致戒备,脸色因骤然激动瞬间涨得紫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间涌上一股腥甜气息。
“咳咳咳——!!”
剧烈急促的咳嗽声骤然响彻卧房,撕心裂肺,震得他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仿佛下一刻便要嗝屁!
只不过令人意外的是,纵使凌肃咳喘不止、气若游丝,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身旁凌云的手腕,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房门方向,当着即将踏入房门的凌栋之面,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嘶哑艰涩地叮嘱凌云:
“云弟……记着!凌家数百年家业……绝、绝不能交到外人手中!半分都不行!!”
话音落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喘,几乎要将大肠小肠都咳出来!
而凌云因为离得较近,对于鼻尖传来的异样味道躲之不及,竟是被熏得当场流下了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弟俩人有多情深呢……
不多时,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入房中,正是凌肃口中严防死守的堂弟凌栋。
凌栋年岁与凌肃相仿,身姿儒雅,面容温和,一身长衫清雅端整,看起来温文有礼,并无半分阴鸷贪婪之态……
他入房之后,见此剑拔弩张的紧绷场面,脸上亦无半分意外与恼怒,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包容,缓缓开口道:
“大哥,你又何苦如此固执?你我亲叔伯兄弟一场,我此生从未有过半分觊觎凌家家业的心思,你何必始终对我心存戒备?
我此番前来,不过是想亲眼见一见素未谋面的云弟罢了,并无其他想法。”
凌肃闻言,却是眼底怒意更盛,立即便想要张口争辩,厉声驳斥,可他喉咙间却忽然涌上一大口形状不甚规则的浓痰,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呼吸之间还伴随着呼啦呼啦的气泡怪声,即便是本人听了都觉得恶心得紧……
就好比某些肠胃不好的人正在解大手时,总感觉门内还有剩余的一大截,却苦于死活拉不出来,缩又没办法缩回去,两相僵持之间,只能懊恼无比的收紧门户,并万分遗憾的将其夹断……
只可惜凌肃此时的状况还不如那些肠胃不好的人,由于喉咙结构限制,没法将那口浓痰夹断,因此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死死瞪着凌栋,眼底满是提防与愤恨……
卧房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僵硬又尴尬。
凌云夹在病重暴怒的亲兄与神色无奈的堂哥之间,左右为难,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穷山沟里长大的他,性子还算淳朴敦厚,从未经历过世家内部的权力纷争、人情纠葛,一时之间全然不知进退,既不敢随意劝慰气急攻心的兄长,也不知该不该主动和堂哥凌栋搭话,他也纳闷凌肃为何要如此看待凌栋,只能尴尬的僵在原地,满脸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