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城到川东,一千二百公里。
蒋君荔带着令宜坐了九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在镇上的破旧车站下了车。
令宜在路上了一次烧,嘴唇紫得黑,把蒋君荔吓得浑身冷,好在包里备着药,喂下去之后慢慢退了烧。
出了车站,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乡镇街道。
五年没回来了,镇上新修了几栋楼,但主干道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比记忆里高了很多。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三公里路。
没有公交车了,蒋君荔在路边拦了一辆拉货的三轮车,给了师傅二十块钱,连人带箱子颠簸了二十分钟,终于到了村口。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着一座小山包错落地建着。
正是傍晚时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猪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几只土狗在村口追来追去,看见生人,汪汪地叫了几声。
蒋君荔站在村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
令宜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妈妈,到了吗?”
“到了。”蒋君荔深吸一口气,背着女儿往村东头走。
蒋家的房子是一栋二层的小楼,外墙没贴瓷砖,红砖裸露着,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堆玉米棒子,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电视的声音。
蒋君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的门开着,蒋父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就着一碟咸菜在吃。
蒋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爸。”蒋君荔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蒋父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儿和外孙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股压了很久的气。
蒋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蒋君荔,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目光从蒋君荔身上扫过去,落在令宜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哎呦,这是宜宜?都长这么大了?”
蒋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令宜的脸,眼眶红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嘴唇都紫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令宜怯生生地抓着妈妈的手,小声说:“外婆好。”
“好好好,乖乖好。”
蒋母一把将令宜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外婆给你煮个鸡蛋去,再下一碗面条,放个荷包蛋。”
蒋君荔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抱着女儿进了屋,全程没正眼看自己一眼。
她苦笑了一下,拎着箱子跨进了门槛。
蒋父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端着那碗稀饭,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着蒋君荔,语气不咸不淡:
“你还知道回来?”
蒋君荔把箱子靠墙放了,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没吭声。
“六年了,”蒋父说,
“你结婚六年,就回来过一次。那一次还跟我们吵了一架,赌气走的。你妈哭了三天,你知道不知道?”
蒋君荔垂下眼睛,声音很低:“知道。”
“知道也不打个电话?”蒋父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蒋君荔没回答。
她没办法回答。六年前她为了令恒跟父母闹翻了,母亲说荷城太远,说令恒那个人看着不踏实,说她嫁过去要吃苦。
她不听,觉得父母看不起令恒,看不起她选的这条路。
结婚后第一年回来过年,又吵了一架,她赌气连夜坐火车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这么多年里,她不是不想家。
是不敢回来。回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可能选错了,她蒋君荔从小到大,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认输。
厨房里传来蒋母和令宜的声音。蒋母在哄令宜吃鸡蛋,令宜小声说了句什么,蒋母就笑呵呵地说:
“好好好,不吃蛋黄就不吃蛋黄,外婆帮你吃掉,你吃蛋白,乖乖吃蛋白长身体。”
蒋父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对着蒋君荔还是没什么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