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尹川坦然地點點頭,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忿:「學長,我知道,你覺得陳建群只不過是點經濟問題,並不是很嚴重。但是我想說,恆碩這些年雖然看上去有很多底子,但實際上運營費用也很高,擔子也很重。如果任由這些人趴在集團上吸血,那就算恆碩是顆大樹,也總有樹倒猢猻散的那一天。那時候要後悔,可就晚了。」
蔣彥恂撫摸著他的背,說道:「你說的這些,學長哪裡會聽不明白呢?只是學長總覺得,你沒有完全和我說實話,你那麼討厭他的原因,絕不僅僅是這一點。你還是不願意告訴學長嗎?」
林尹川聽完這話,渾身一震。
他發現蔣彥恂真的是乎他想像的敏感,自己說的這個理由,正常人應該都會就此揭過,但蔣彥恂卻能敏銳地發現,這並不是他討厭陳建群的主要原因。
林尹川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決定還是遵守愛人之間應該坦誠的約定,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其實,不瞞學長,我最近這段時間,在談話中,聽了很多和陳建群有關的故事,因此也難免帶入了一些個人情緒。」
「什麼樣的故事?」蔣彥恂看他願意和自己吐露心聲,聲音更加溫柔,在他耳邊輕輕低語。
林尹川頓了頓,眼神飄向夜色籠罩的窗外,說道:「我聽說,很多年前,陳建群不過是一個在居民樓下賣糖油餅和茶葉蛋的小攤販。他和他老婆王陳花,家庭條件不好,也沒什麼文化,兩個人就靠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攤子,艱難謀生。」
「據說,有一天,陳建群正在樓下賣早點,突然遇上了城管來查。他和他老婆跑不急,就被抓了個正著兒。那些年,城市管理也不規範,城管權力大得很。那些人,就圍著他和他老婆,要扣留他們的攤子,還要讓他們交一筆特別大的罰款。」
「陳建群那時怎麼拿得出那麼多錢來,就祈求他們放自己一馬。可那些人,怎麼會輕易饒過他,幾句口角之後,就對著他拳打腳踢起來。」
「那個時候,突然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喝止了那群人,並且主動掏出錢,幫陳建□□了罰款。等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才發現,原來那個見義勇為的人,是一個經常在他這裡買早點的食客。那名食客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又和他閒聊了幾句,問他讀過書沒有、問他老家在哪兒、問他願不願意跟著他干。」
「他那時不解,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個食客是一個小公司的老闆。後來,他跟著這個食客到了他的公司,一開始什麼都不會做,但是這個人也不嫌棄他,還教他知識、給他安排了一個住處。」
「他就這麼跟著這個人,走啊走。走了好多年,走到今天,成了恆碩這樣大集團的實權副總,手下管理著那麼多員工。當年夢裡都不敢想的豪車、豪宅,如今都有了。他的夫人王陳花,也搖身一變成了富太太。」
講到這裡,他轉頭看向蔣彥恂,問道:「學長,你知道那個食客是誰嗎?」
蔣彥恂怎麼會聽不出來,他低頭嘆了一聲,說道:「應該是我爸吧。你說的這個故事,我也是第一次聽。」
林尹川笑了笑,笑容中卻有些悲傷的意味:「這個故事,是一名後勤部的職員告訴我的。他說,這是有一次陳建群喝多了以後,自己和他們講述的。」
蔣彥恂沒有說話,他知道林尹川想說的還沒有說完。
林尹川嘆了一聲,繼續看向窗外:「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時間能把一個人變成這樣?對著對他有知遇之恩的蔣老,他一點點的感恩之心都沒有。反而在自己翻身之後,拼命鉚著恆碩吸血,毫無顧忌地破壞蔣老畢生奮鬥的心血。」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還有,那天看到他衝進門,拎起沈垚的頭髮時,我也在想,這一幕多麼類似於當年被城管毆打的他。他如今翻身了,站到了高位,就仿佛完全忘記了當年的窘迫,角色倒轉,成了欺壓弱者的人。」
蔣彥恂輕輕拍著他的背,開解道:「有時候,人性就是這樣的。川兒,你是否想過,其實陳建群這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變。」
林尹川轉頭看向他,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掃出一片陰影。
蔣彥恂親了親他的額頭,說道:「當年他被欺凌,被我爸救了,也許有良知的人,會想要成為像我爸那樣鋤強扶弱的人。但是也許他只會感覺,有錢有勢就是好,只有有錢有勢才會不被人欺凌,甚至可以欺凌別人。」
蔣彥恂看了看林尹川迷惑的眼神,笑了笑,又親了親他,說道:「還有,也許我爸那些照顧,不會讓他感恩,只會讓他覺得抱大腿是人生的捷徑。因此,你看我上任後,他不是就先後去抱了謝雲杉和王紹剛的腿,如今又想來抱我的腿嗎?」
林尹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學長,你說的很對。這樣去想,我就覺得這件事情好理解多了,心裡也不那麼難受了。在了解人性上,我實在是太笨了。」
蔣彥恂被他逗笑了,抱住他哄道:「好川兒,在學長眼裡,你一點都不笨。相反,你又聰明、又直率、又善良,整個恆碩,不,是整個世界都找不出來像你這樣美好的人。」
饒是林尹川臉皮那麼厚,都有點承受不起他的誇讚了。
他紅著臉說:「學長,你這說的是誰啊?這是我嗎?你不要情人眼裡出西施,就胡亂地吹捧我,我自己知道我是啥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