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单位到齐了没有?”
霍景深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身刚换上的新军装,大步走向主位。
方参谋长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钢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低声回了一句:“都到了,就等你了。”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号人,清一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各营的营长、教导员,作战参谋,后勤处的几个科长,再加上保卫处的老赵和通信连的连长,把不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烟灰缸已经堆了小半缸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茉莉花茶混在一起的味道。
霍景深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翻开面前的方案。
“废话不多说,直接进正题。十月三十号的海防联合演习,各单位的任务分工,今天必须定下来。”
他把方案的第一页翻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角度,用笔指着上面的地图。
“一号哨位由一营负责,主攻方向是东南面的礁石滩,火力配置两挺重机枪、一门无后坐力炮。老赵,你的一营先说,有没有问题?”
一营的赵营长站起来,一脸憨厚相,中气十足地回答:“报告团长,一营没问题!不过我想多要一箱手榴弹,礁石滩那个位置死角多,光靠平射火力不够用。”
“批了,跟后勤处打报告。”
“是!”
霍景深继续往下分配,二号哨位给了二营,四号哨位给了警卫连,五号到七号由炮兵连和通信连联合保障。
每个单位领到任务,都站起来表态、提要求,霍景深逐一拍板,干脆利落,整个会议室的节奏被他带得飞快。
当翻到三号哨位的页面时,霍景深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语和语气跟前面的分配完全一样。
“三号哨位,地形复杂,距离主营区最远,补给线最长,后勤保障是重中之重。这个位置的作战任务由三营负责,后勤保障嘛……”
他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又像是在犹豫该把这个苦差事派给谁。
这个停顿,做得极其自然。
在场的人都知道三号哨位意味着什么。
那地方偏僻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运物资全靠人扛肩挑,上去一趟腿都要废。
这种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在座的没人愿意抢。
果然,霍景深的眼神扫过几个后勤的科长时,有两个人同时把头低了下去,一个在翻笔记本,一个在假装擦眼镜。
就在这个微妙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中段响了起来。
“团长,三号哨位那边我去过,上回台风抢修的时候,我带队在那边守了两天,地形补给线路我都摸过。后勤保障这一块儿,我来负责吧。”
说话的人是马德亮。
他坐在会议桌中间偏左的位置,身材中等,面庞方正,带着点风吹日晒的黑红色,看上去就是个结结实实的老兵。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所有人都熟悉的、马德亮式的憨厚笑容,说话的声调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老马?”方参谋长配合着演了一下惊讶,“你可想好了,三号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上去了可不好下来。”
“怕啥?”马德亮大咧咧地一摆手,“我一个搞后勤的,又不用扛枪冲锋。不就是送饭送弹药嘛,这些年苦活儿我干得还少?让那些年轻同志去别的哨位历练,三号这块硬骨头,就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啃了。”
他这话说得豪爽又谦虚,在场好几个营长都忍不住笑了。
三营的营长更是高兴得差点拍桌子:“马副处,你这是雪中送炭啊!有你在三号盯着后勤,我就放心了!上回在四号哨位那顿野战餐,就是你搞的,战士们到现在还念叨那锅猪肉炖粉条呢!”
“去你的!”马德亮笑着骂了一句,“猪肉炖粉条,你以为猪肉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跟供应站磨了三天嘴皮子才弄来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霍景深坐在主位上,看着马德亮,表情平淡。
他没有多看一秒,也没有少看一秒。
“行,三号哨位的后勤保障,就交给马副处长了。老马,你回去列个清单,需要什么物资、多少人手,明天下班之前交到方参谋长那里。”
“是!保证完成任务!”马德亮挺了挺腰板,坐了回去。
会议继续。
霍景深从头到尾没有在三号哨位的话题上多停留一秒。
他的节奏依旧平稳、快,后面的七号、八号哨位分配得同样干脆。
在场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间会议室里,有一张最普通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最普通的老好人,刚刚把头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绳套里。
会议散了。
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马德亮跟在三营营长后面出了门,两人还在走廊里聊着三号哨位的物资运输路线,马德亮说得头头是道,连哪段路有落石、哪个弯道卡车过不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三营营长听完连连点头,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老马你真是活地图”,然后两人在楼梯口分了道。
马德亮一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