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升腾起一丝热度的会议室里。
方参谋长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褪去,他一拍脑门,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动了一下。“瑶瑶说得对!老马这个人,精得跟猴一样,咱们要是弄个假漏洞,他这种在后勤干了十几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他不上钩,咱们这不就成了自己糊弄自己了吗?”
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如果被猎物提前识破,那它就成了笑话。
霍景深没有立刻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秦瑶担忧的脸上,缓缓移到墙上那副巨大的海防地图上。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代表着不同军事设施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半晌,他才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档案柜前。
“哗啦”一声,他用钥匙打开了柜门,在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档案袋里翻找起来。那股子陈年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方参谋长和秦瑶都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很快,霍景深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个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卷曲的档案袋。他拿着档案袋走回桌边,“啪”的一声,将它拍在桌上,扬起一片细微的灰尘。
“陷阱,不能是现挖的。”霍景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它必须是早就存在,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过。”
他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用钢笔手写的报告。报告的封面,一行标题清晰可见:《关于一九七九年秋季抗登陆演习三号哨位防御弱点评估报告》。
“三年前,我们搞过一次大规模的抗登陆演习。”霍景深的手指,点在报告的标题上,“那次演习,三号哨位出了问题。因为海岸线前的一片滩涂在那年夏天被台风改变了水文,导致原本的火力覆盖区出现了一个五十米宽的死角。退潮的时候,敌人可以利用那片区域,避开我们大部分的直射火力,直接摸到哨位下方。”
他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张手绘的地形分析图。图上,用红色的笔,清晰地标注出了那个致命的死角,旁边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演习结束后,技术部门立刻拿出了整改方案。方案是在哨位侧翼三十米处,增设一个半永久性的机枪暗堡,和主哨位形成交叉火力,彻底封死了那个缺口。”霍景深说着,抬头看向方参谋长,“老方,这个暗堡的修建,是你亲自督办的,你还记得吗?”
方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记得!当然记得!当时为了赶工期,我还跟工兵营的老营长拍了桌子!这事儿我印象深着呢!”
“那就好。”霍景深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他将那份旧报告,推到了秦瑶的面前。
“漏洞,不是我们‘制造’的。它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遗留问题,档案里有据可查。任何一个有权限查阅过往演习资料的人,都知道这个死角的存在。”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属于猎人的狡黠。
“这一次,我们新的演习方案,只需要在制定三号哨位的火力部署时,‘疏忽’掉那个后来增设的机枪暗堡就可以了。我们不提它,就当它不存在。那么在纸面上,三年前的那个防御死角,就再一次‘复活’了。”
秦瑶瞬间就明白了。
这太高明了!
这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假漏洞,而是一个被“遗忘”的真漏洞。马德亮就算再精明,他去查阅历史资料,只会现这个漏洞的真实性。他最多会认为,这是负责制定方案的年轻参谋,因为经验不足,忽略了三年前的整改报告。这种“疏忽”,在任何单位都是可能生的,合情合理,完全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天然的漏洞,加上人为的疏忽。”秦瑶看着霍景深,眼里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这个法子好。他就算怀疑,也只会怀疑我们参谋部门的业务水平,绝不会怀疑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没错!”方参谋长也反应了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到时候,他拿到这份‘有漏洞’的演习方案,只会觉得是老天爷都在帮他!他绝对会想办法把这个情报告送出去!”
看着两个男人脸上重燃的信心,秦瑶却没有跟着一起放松。她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瑶瑶?”霍景深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秦瑶抬起头,迎上霍景深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陷阱,现在看是天衣无缝了。但还不够。”
“还不够?”方参谋长不解地问。
“对。”秦瑶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另外两人再次陷入了沉思,“我们给了他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但我们没有给他必须咬钩的理由。如果他足够谨慎,他可能会选择再观察,再等等。毕竟,演习是演习,离真正的换防日还有好几天。我们等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霍景深,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仅要让漏洞看起来自然,还要给他制造一种巨大的、迫在眉睫的时间紧迫感。要让他觉得,如果不在演习这天把情报送出去,这个情报马上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要逼得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没有时间去验证,只能急急忙忙地……跳进我们的口袋里来。”
巨大的时间紧迫感?
霍景深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自己的妻子,那里面闪动着一种被点燃的、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