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个矿洞——去年秋天,他跟村里孩子去掏鸟窝,误打误撞钻进去过。里头黑,深,岔路多得像迷宫,岩壁上渗着水,嘀嗒,嘀嗒,像谁在里头哭。他们举着松明子走了半天,最后被一堵塌方的石墙挡住,只好原路返回。
回来路上,二狗子还说“这地方,鬼子进来准蒙!”
当时只当玩笑。
现在……
他看向林静深。这个白面书生一样的参谋,指尖还按在地图上那个蓝点,稳得像按着一枚注定要将军的棋。
“你的意思是,”赵山河慢慢松开武装带,声音沉下来,“引他们进洞,困死?”
“困不死。”林静深摇头,“他们有电台,最多两天,援兵就会到。”
“那——?”
“所以要在一天内,让他们自己把电台毁掉。”
林静深转过身,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着,像某种蛰伏的兽。
“矿洞深处,有磁铁矿。”
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嚼碎了,渗进人脑子里
“电台进了强磁场,频率会乱,报会变成杂音。而鬼子工兵的习惯——遇到不明干扰,先怀疑设备故障,其次怀疑敌方电波压制。他们会尝试检修,会调试,会换频道……但绝不会想到,是石头在作祟。”
赵山河盯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久,才哑着嗓子问“然后呢?”
“然后,”林静深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等他们以为电台报废,开始用手语、哨音甚至信鸽尝试联络时——”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却没有笑
“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混进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
张诚却打了个寒颤。他想起爹死前一夜,蹲在门槛上磨那把柴刀,磨了一宿,刀口映着月光,白森森的。娘问“磨这么利做啥?”
爹说“砍柴。”
可那天夜里,鬼子来了。爹提着柴刀冲出去,再没回来。
后来张诚在尸堆里找到那把刀,刀卷了刃,血锈住了刀柄和爹的手,分都分不开。
他那时就懂了
有些路,走进去了,就回不了头。
“谁去?”赵山河问。
林静深没答,目光在指挥部里扫了一圈——扫过角落里抱着步枪打盹的老兵,扫过正就着灯光补袜子的文书,扫过缩在弹药箱上的张诚。
最后,停在赵山河脸上。
“我去。”
赵山河一愣“你?”
“我日语好,”林静深说,“在东京留过三年学。口音、习惯、甚至关西腔的粗话,都会。”
“可你这脸——”“矿洞里黑,只需要声音和几句关键口令。”林静深打断他,“而且,鬼子侦察队里,通常会有个‘顾问’——穿中国衣服,说中国话,专门审俘虏、问路、查地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