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池老人”是郭嵩焘自署的别号,“曾侯”指驻法钦差大臣曾纪泽。事实上不仅曾纪泽,连李鸿章办洋务亦得向他请教,因为李鸿章虽看得多,却不如郭嵩焘来得透彻,同时亦因为李鸿章虽然亦是翰林,而学问毕竟不如郭嵩焘,一议,立一论,能够贯通古今中外而无扞格,以李鸿章的口才,来解说郭嵩焘的理论,便越觉得动听了。
“现在彭雪琴要请款招兵,王阆青已经在河南招足了四千人,这就是湘阴派出去‘纵火’的人,一旦祸,立刻就成燎原之势。中堂为此,着急得很,不说别的,只说法国军舰就在吴淞口外好了,人家已经亲口告诉中堂了,随时可以攻制造局,这是北洋的命脉之一,你想,中堂着急不着急?”
听得这话,邵友濂大吃一惊。他总以为中法如有冲突,不在广西,便在云南,如果进攻高昌庙的制造局,便是在上海作战,他是上海道,守土有责,岂不是要亲自上阵跟法国军队对垒?
转念到此心胆俱裂,他结结巴巴地说:“上海也有这样的话,我总以为是谣言,哪知道人家亲口告诉了中堂,是真有这回事!”
“你也不要着急。”盛宣怀安慰他说,“人家也不是乱来的,只要你不动手,就不会乱挑衅,你要动手了,人家就会先制人。”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邵友濂立即答说:“无论如何不可让湘阴把火烧起来。放火要有放火的材料,没有美孚牌煤油,没有一划就来的火柴,火就放不起来。杏荪兄,你说是不是?”
“一点不错,这就叫釜底抽薪。”
“要釜底抽薪,只有一个办法。”邵友濂说,“煤油、火柴都在胡雪岩手里,没有胡雪岩,湘阴想放火也放不成。江宁官场都不大买湘阴的账,他说出话去,多多少少要打折扣,只有一个人,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就是胡雪岩,譬如——”
譬如山东水灾助赈,江宁藩台无法支应,左宗棠向胡雪岩借银二十万,如响斯应,这一回王德榜募兵援越,不但四千杆洋枪由胡雪岩筹划供给,补助路费亦由雪岩负责等,邵友濂举了好些实例。
结论是要使得左宗棠“纵火”不成,非除去胡雪岩不可。
“本常,”胡雪岩指着邵友濂复他的信说,“你看了这封信就晓得了,人家说得很明白,各省的款子收齐了,马上送过来,限期以前,一定办妥当,误了限期,一切责任由他来负。他到底是上海道,说话算话,不要紧的。”
宓本常看完了信问:“洋人的限期是哪一天?”
“放宽十天,只要十一月初十以前付款,就不算违限。”
“呃,”宓本常说,“大先生预备啥辰光回杭州?”
这句话问得胡雪岩大为不悦。“十一月初五的好日子。”他说,“今天是十月二十九,你说我应该啥辰光动身回杭州?”
由水路回杭州,用小火轮拖带,至少也要三天。喜期以前,有许多繁文缛节,即便不必由他来料理主持,但必须由他出面来摆个样子,所以无论如何,第二天——十月底一定要动身。
宓本常碰了个钉子,不敢再多说一句,心里却七上八下,意乱如麻,但胡雪岩不知道他的心事,只着重在洋债的限期上。
“这件事我当然要预备好。”胡雪岩说,“限期是十一月初十,我们现在亦不必催邵小村,到了初五六,你去一趟,看有多少银子先领了回来,照我估计,没有九成,也有八成,自己最多垫个十万两银子,事情就可以摆平了。”
“是的。”
“现在现款还有多少?”
问到这话,宓本常心里又是一跳。胡雪岩已经查过账了,现款还有多少,他心里应该有数,如今提出来,不是明知故问?
这样想着,宓本常便忘了回答,胡雪岩便再催问一句:“多少?”
“呃!”宓本常说,“大先生不是看过账了?总有四十万上下。”
全上海的存银不过一百万两,阜康独家就有四十万,岂能算少?不过胡雪岩也知道他挪用了一部分,心想,四十万虽不足,三十万应该是有的,垫上十万两银子还不足为忧。
话虽如此,也不妨再问一句:“如果调度不过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就问得怪了!宓本常心想,现银不足,自然是向“联号”调动,无所谓“打算”。他问这话,是否有言外之意?
宓本常一时不暇细想,只有先大包大揽敷衍了眼前再说。“不会调度不过来的。上海、汉口、杭州三十三处的收支情形,我都很清楚,垫十万银子,不算回事。”他又加了一句,“宁波两个号子,经常有十几万银子在那里。”
这是为了掩饰他利用客户的名义,挪用存款。“光棍一点就透”,胡雪岩认为他是在暗示,承认他挪用了十几万银子,必要时他会想法子补足。这样就更放心了。
但胡雪岩不知道,市面上的谣言已很盛了,说胡雪岩摇摇欲坠。一说他跟洋人在丝茧上斗法,已经落了下风,上海虽无动静,但存在天津堆栈里的丝,贱价出售,尚无买主。
又一说便是应付洋债,到期无法清偿。这个传说,又分两种,一种是说,胡雪岩虽好面子,但周转不灵,无法如期交付,已请求洋人展限,尚在交涉之中;又一种说法是,上海道衙门已陆陆续续将各省协饷交付阜康,却为阜康的档手宓本常私下弥补了自己的亏空。
谣言必须有佐证才能取信于人,这佐证是个疑问:胡雪岩十一月初五嫁女儿,而他本人却一直逗留在上海,为什么?
为的是他的“头寸”摆不平。否则以胡雪岩的作风,老早就该回杭州去办喜事了。
这个说法非常有力,因为人人都能看出这是件大出情理之外的事。但胡雪岩是“财神”,远近皆知,所以大家疑忧虽深,总还有一种想法,既名“财神”,自有他莫测的高深,且等着看一看再说。
看到什么时候呢?十月底,看胡雪岩过得了关过不了关。
这些一半假、一半真,似谣言非谣言的传言,大半是盛宣怀与邵友濂透过汇丰银行传出来的。因此众所瞩目的十月三十那天,有许多人到汇丰银行去打听消息,但更多的人是到阜康钱庄去看动静。
“胡大先生在不在?”有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跟阜康的伙计说,“我来看胡大先生。”
“胡大先生回杭州了。”
“回杭州了?”
“是啊!胡府上十一月初办喜事,胡大先生当然要赶回去。”
“喔,既然如此,应该早就动身了啊!为啥?”
为啥?这一问谁也无法回答。那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便是盛宣怀所遣派的散播谣言的使者,他向别人说,胡雪岩看看事情不妙,遁回杭州了。
于是当天下午就有人持着阜康的银票来兑现,第一个来的“凭票付银”五百两,说是要行聘礼,不但要现银,而且最好是刚出炉的“官宝”。阜康的伙计,一向对顾客很巴结,特为到库房里去要了十个簇新的大元宝,其中有几个还贴着红纸剪成的双喜,正就是喜事人家的存款。
第二个来兑现八百两,没有说理由,伙计也不能问理由,这也是常有的事,无足为奇,但第三个就不对了。
这个人是带了一辆板车两个脚夫来的,交到柜上一共七张银票,总数两万一千四百两。像这样大笔兑现银,除非军营饷,但都是事先有关照的。伙计看苗头不对,赔着笑脸说:“请里面坐,吃杯茶、歇一歇。”
“好、好,费你的心。”说完,那人徐步走到客座,接受款待。
这时宓本常已接到报告,觉得事有蹊跷,便赶出来亲自接待,很客气地请教:“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