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巧真巧!”周一鸣很起劲地说,“恰好我有个熟人在永兴盛当‘出店’,邀出来吃了碗茶,全本《西厢记》都在我肚里了。”
“好极,好极!先吃酒。”胡雪岩亲手替他斟了碗热酒,“边吃边谈。”
“永兴盛这爿店,该当整它一整,来路就不正——”
周一鸣从这家钱庄的来路谈起。老板本来姓陈,节俭起家,苦了半辈子才创下这点基业,不想老板做不到一年,一场伤寒,一命呜呼,死的那年,四十刚刚出头,留下一妻一子。孤儿寡妇,容易受人欺侮,其中有个伙计也姓陈,心计极深,对老板娘嘘寒送暖,无微不至,结果人财两得,名为永兴盛的档手,其实就是老板。
“真叫是一报还一报!”周一鸣大大喝口酒说,“现在这个陈老板,有个女儿,让店里一个伙计勾搭上了,生米煮成熟饭,只好招赘到家。这伙计外号‘冲天炮’,就是得罪了你老的那个家伙。”
“怪不得这么神气!原来是‘钦赐黄马褂’的身份。”胡雪岩问道,“这个陈老板图谋人家孤儿寡妇,他女婿又是这样子张牙舞爪,他店里的朋友一定不服,这爿店怎么开得好?”
“一点不错!”周一鸣放下酒杯,击着桌面说,“真正什么毛病都逃不过你老的眼睛。不是这样子,我那个朋友,怎么会‘张松献地图’来泄他的底?”
照周一鸣所知的底细,永兴盛已经岌岌可危。毛病出在姓陈的过于贪心,贪图重利,放了几笔账出去,收不回来,所以周转有些不灵,本来就只有十万银子的本钱,票子倒开出去有二十几万。永兴盛的伙计因为替死掉的陈老板不平,所以都巴不得活着的这个陈老板垮了下来。
胡雪岩是此道中人,听了周一鸣的话,略一盘算,就知道要搞垮永兴盛并不难,如果有五万银票去兑现,就能要它的好看,有十万银票,则非关门不可。看姓陈的为人,在同行当中所得的支持,一定有限。而且同行纵讲义气,到底“救急容易,救穷难”,永兴盛的情形,不是一时周转不灵,垫了钱下去收不回来,没有人肯做这样的傻事。
转念一想,自己搞垮了永兴盛,有何好处?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如果传出风声,说杭州阜康的胡雪岩,手段太辣,苏州同业动了公愤,合力对付,阜康在苏州这个码头就算卖断了。
“算了!”胡雪岩笑笑说道,“我不喜欢打落水狗,放他一马!”
“胡大老爷,”周一鸣反倒不服气,“总要给他个教训,而且阜康也来创创牌子。”
胡雪岩想了想说:“这倒可以!让我好好想一想。”
这件事就不谈了。胡雪岩放宽了心思喝酒,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候,不觉过量,喝到酩酊大醉,连怎么回金阊栈的都记不清楚了。
到得第二天醒过来,他只觉得浑身软,因而便懒得出门,在客栈里静坐休息。他一个人喝着酽茶,回想前一天的一切,觉得周一鸣有句话,倒颇有意味。跟永兴盛斗闲气是犯不着,但阜康的招牌,要到苏州来打响了它,却是很高明的看法。因为苏州已是两江的第一重镇,军需公款,各省协饷,进出甚巨,如果阜康要想像汉口日升昌那样,遍设分号,大展身手,苏州是个一定要打的码头。
打码头不外乎两种手段,一是名副其实的“打”,以力服人,那是流氓“立万儿”的法子,胡雪岩也可以办得到,逼垮永兴盛,叫大家知道他的厉害。然而他不肯这样做,他的铁定不变的宗旨,是杭州的一句俗语:花花轿儿人抬人。这个宗旨,为他造成了今天的地位,以后自然还是奉行不渝。这样,他便只有“以德服人”来打码头,虽然想起“冲天炮”的脸嘴实在可恨,但做生意绝对不可以斗气。他心平气和地考虑下来,觉得永兴盛大可用来作为踏上苏州这个码头的跳板,现在要想的是:这条跳板如何搭法?
看样子那个陈老板不是好相与的人。像这样的人,胡雪岩也看得多,江湖上叫作半吊子,上海人称为“蜡烛”,“不点不亮”,要收服他,必得“先辣后甜”。叫他苦头吃过尝甜头,那就服服帖帖了。
照此想法,胡雪岩很快拟定了一个计划。浙江跟江苏的公款往来,他可以想法子影响的,第一是海运局方面分摊的公费,第二是湖州联防的军需款项,以及直接由湖州解缴江苏的协饷,这两部分汇到江苏的款子,都搜罗永兴盛的票子,直接解交江苏藩司和粮台。公款当然提现,这一下等于借刀杀人,立刻就要叫永兴盛好看。
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便要由阜康出面来“挺”了。那时永兴盛便成为俎上之肉,怎么宰割都可以,或者维持它,或者接收了过来。当然,这要担风险。永兴盛是个烂摊子,维持它是从井救人,接收下来可能成为不了之局。整个计划,这一点是成败的关键所在。胡雪岩颇费思考,想来想去,只有这样做法最稳妥,就是临时见机行事,能管则管,不能管反正有江苏官方出面去提款,自己这方面并无干系。
然而这样做法,稳当是稳当,可能劳而无功,也可能损人不利己,徒然搞垮永兴盛。转念到此,他觉得现在还不到决定的时候,这事如果真的要做,还得进一步去摸一摸永兴盛的底。永兴盛到底盈亏如何?陈老板另外有多少产业?万一倒闭下来,“讲倒账”有个几成数?这些情形都了解了,才能有所决定。因此,等周一鸣一到,他就这样问:“你那个在永兴盛的朋友,对他们店里的底细,究竟知道多少?”
“那就说不上来了,不过,要打听也容易,永兴盛的伙计大都跟陈老板和那个‘冲天炮’不和,只要知道底细,一定肯说。”
“好的,你托你那朋友去打听。”胡雪岩说,“事情要做得秘密。”
“我知道,不过,这不是三两天的事。怕你老等不及。”
“不忙,不忙!”胡雪岩说,“你打听好了,写信给我就是。”
“是!”周一鸣停了一下又说,“我把胡大老爷的事办好了,就动身到扬州,先看看情形。倘或没啥意思,我到上海来投奔你老。”
“我也希望你到我这里来。果真扬州没意思,我欢迎你。不过,不必勉强。”胡雪岩仍旧回到永兴盛的话头上,“你那个朋友叫啥?”
“他姓郑,叫郑品三。”
“为人如何?”
“蛮老实,也蛮能干的。”
“这倒难得!老实的往往无用,能干的又以滑头居多。”胡雪岩心念一动,“既然是这样一个人,你能不能带他来见一见?”
“当然!当然!他也晓得你老的。”
“他怎么会晓得?”
“是我跟他说的。不过他也听说过,杭州阜康的东家姓胡。”周一鸣问道,“胡大老爷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他来。”
“你明天就要动身,你今天晚上带他来好了。”
***
小狗子果然很巴结,“午炮”刚刚放过,人就来了。一共来了五个人,三个留在院子里,带着麻袋和扁担,一个带进屋来——不用说,是阿巧姐的丈夫。
据说他姓陈,四十岁左右,畏畏缩缩,是个极老实的人,臃臃肿肿一件棉袄,外面罩着件簇新的毛蓝布衫,赤脚草鞋。他进得门来,只缩在门边,脸上说不出是忸怩还是害怕。
“请坐,请坐!”胡雪岩转脸问小狗子,“都谈好了?”
“谈好了。”说着,他从身上掏出来两张桑皮纸的笔据,连“休书”都预备好了。
胡雪岩接过来看了一遍,写得十分扎实,表示满意。“就这样!”他指着周一鸣说,“我们这面的中人在这里,你算是那方面的中人。还要个‘代笔’,就挑金阊栈的账房赚几个。”
“胡大老爷,”小狗子赶紧抢着说,“代笔我们带来了。”接着便往外喊了一声:“刘先生!”
五个人当中,只有这个“刘先生”是穿了长衫的,獐头鼠目,不似善类。
胡雪岩忽然动了疑心,然后觉自己有一步棋,非走不可的,却忘了去走。因此,他一面敷衍着,一面把周一鸣拉到一边,悄悄说道:“有件事,我疏忽了。你看,这姓陈的,像不像阿巧姐的男人?”
“这怎么看得出来?”
“万一是冒充的,怎么办?钱还是小事,要闹大笑话!”胡雪岩说,“我昨天忘了关照一句话,应该请他们族长到场。”
“那也可以。我跟小狗子去说。”
“一来一往,耽误工夫也麻烦。”胡雪岩说,“只要‘验明正身’,不是冒充,他们陈家族长来不来,倒也不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