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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6页)

无奈心里是这样想,那双眼睛却不听话,盯住了叠得老高、耀眼生花的大元宝不肯放。当然口中无话。周一鸣要催他,嘴唇刚一动,让胡雪岩摇手止住了。

他很有耐心,尽让小狗子去想。银子如美色,“不见可欲,其心不乱”,或者刚看一眼,硬生生被隔开,倒也罢了,就是这可望而不可即的境况之下,一定越看越动心。小狗子此时的心情,就慢慢变成这个样子了。

“凡事不必勉强。”胡雪岩开口了——再不开口,小狗子开不得口,会成僵局,“你如有难处,不妨直说。”

“难处?”小狗子茫然地问。

胡雪岩看他有点财迷心窍的模样,便像变戏法似的,拎起被单的一角,往上一抖,被单飞展,正好又把元宝覆住。这一来,小狗子的一颗心,才又回到了腔子里。

“我也晓得你老哥是在外头跑跑的,做事‘落门落槛’,所以爽爽快快跟你说。”胡雪岩说,“我是受人之托,事情成不成,在我毫无关系,只要讨你一句回话,我就有交代了。”

银子等于已经收起来了,似乎只等自己一句话,事情便成罢论。这样一个局面,轻易放弃,总觉得“于心不忍”,因此小狗子不择言地答了句:“我来想办法。”

“这就是了。”胡雪岩接着他的话说,“我们都是居间的人,有话尽不妨实说,有难处大家商量着办。你老哥是何办法?我要请教。”

“事情我做不得主,我只有尽力去说。成不成,不敢包。”小狗子又说,“如果数目上有上落,应该怎么说法?要请胡老爷给我一句话,我心里好有个数。”

这到了讨价还价的时候,可说大事已定,胡雪岩略想一想说:“我在苏州很忙,实在没有闲工夫来磨。这样,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如果不耽误我的工夫,我花钱买个痛快。明天一早,能够立笔据,我自己贴四个大元宝。”

“明天一早怕来不及。”

“至迟明天中午,中午不成,这件事就免谈了。一千两银子有人想用。”

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狗子方在猜疑,周一鸣便桴鼓相应地说了句:“刑房的张书办,我是约了明天中午吃酒。”

两句话加在一起,表示这一千两银子,可能送给张书办。送钱给刑房书办用,自然是要打官司,小狗子越心存警惕,于是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准定明天中午,把‘原主’带了来,要立笔据,我就是中人。”

“我们这方面,请老周做中人。”胡雪岩把那一百两银子取了来,放在小狗子面前,“这个,你先收了。”

小狗子喜出望外,但口头还自要客气两句:“没有这个规矩!”

“规矩是人立的,我的规矩一向如此,你先把你的一百两银子拿了去,跑起腿来也有劲。”

胡雪岩还附带奉送了一块簇新的绸面布里的包袱,将银子亲手包好,交了过去。小狗子算一算,这件事办成功了,那一千二百两银子中,明的中人钱,暗的二八回扣,还有三百两银子好进账,平白撞出这一炷财香,也多亏周一鸣,所以向胡雪岩道了谢,招招手说:“周大哥,请你陪我出去。”

周一鸣陪他出了门,等走回来时,手里托着两个“中锭”,笑嘻嘻地说:“这家伙倒还有良心,说饮水思源,是我身上来的路子,要送二十两银子给我,我乐得收下来,物归原主。”说着,把两锭银子摆在胡雪岩面前。

“笑话,他送你的,跟我啥相干?你收下好了!明天‘写纸’,我们照买卖不动产的规矩,‘成三败二’,中人钱五厘,你们‘南北开’,还有三十两银子,是你应得的好处。”

周一鸣也平白进账了五十两银子,高兴得不得了,自然也把胡雪岩奉若神明,敬重得不得了。他自告奋勇,要去接阿巧姐回来。

“不忙,不忙,让她在潘家住两天。”胡雪岩说,“我倒有两件事跟你商量。”

这两件事,第一件是他这天早上在永兴盛受的气要出,问周一鸣有何妙计。

“心思好不过胡大老爷。”周一鸣答道,“你老想出法子来,跑腿归我。”

“法子倒有一个,我怕手段太辣。我先讲个票号的故事你听——”

京师的票号,最大的四家,招牌都有个“恒”字,通称“四大恒”。行大欺客,也欺同行,有家异军突起的票号,字号“义源”,专钱票,因为做生意迁就和气,信用又好,营业蒸蒸日上。而且票号钱票专跟市井细民打交道,这口碑一立,一传十,十传百,市面上传得很快,连官场中都晓得义源的信誉了。

四大恒一看这情形,同行相妒,就要想法打击义源,于是一面暗地里收义源所出的票子,收了去兑现,一面放出谣言,说义源快要倒闭了,这一来造成了挤兑的风潮。哪知一连三天,义源见票即兑,连等都不用等。第四天,风平浪静,义源的名气反倒越加响了。

四大恒见此光景,自然要去打听它的实力,一打听才晓得遇上了不倒的劲敌。义源有实钱四百万,出了一张票子,照数提一笔另行存贮,从来不空票,所以不致受窘。

这个故事一说,周一鸣就懂了。“胡大老爷,”他问,“你的意思也是想收义源的票子,去‘整’它一家伙?”

“对了!不过我又怕像四大恒跟义源一样。”胡雪岩说,“你做初一,人家做初二,弄义源不倒,义源来整我的阜康,岂不是自讨苦吃?”

“是的。这一点不可不防。”周一鸣说,“等我去打听打听义源的实力看。实力不厚,不妨‘将他一军’。不然,还得另想别法。”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去打听了再说。好在这件事不忙。我讲另外一件。”

另一件事是要送潘叔雅一笔礼,一则酬谢他暂作阿巧姐居停的情谊,再则是胡雪岩觉得像这样的人,大可做个朋友,有心想结纳。

如果说仅仅是还人情债,这笔礼很容易送,反正花上几十两银子,买四色礼物,情意就算到了。但要谈结纳,则必须使潘叔雅对这笔礼重视,甚至见情。他家大富,再贵重的礼物,也未见得放在心上,若是杭州的土产,物稀为贵,倒也留下一个印象。无奈人在苏州,无法办到。

胡雪岩将这番意思说了出来,等于又替周一鸣出了个难题。“送礼总要送人家求之不得的东西。”他说,“潘家有钱,少的是面子。能不能送他个面子?”

“这话说得妙!”胡雪岩抚掌称赏,“我们就动脑筋,寻个面子来送他。”

这两句话对周一鸣是极大的鼓励,他凝神眨眼,动足脑筋,果有所得。“我倒有个主意,你老看行不行?”他说,“何学台跟你老的交情够了,托他出面,送潘家一个面子。”

“这个主意的意思很好。”胡雪岩深深点头,“不过,我倒想不出,这个面子怎么送法?”

“可以这样子办,你老写封信给何学台,事情要不要说清楚,请你老自己斟酌,如果不愿意细说,含含糊糊也可以。就说,这趟很承潘某人帮忙,请何学台代为去拜访潘某人道谢。”周一鸣说,“二品大员,全副导子去拜访他,不是蛮有面子的事?”

“好极,好极。这个主意高明之至,高明得——老周,你自己都不晓得高明在哪里?”

这是什么怪话?周一鸣大为困惑,自然也无法赞一词,只望着胡雪岩翻眼。

胡雪岩也不作解释,还没有到可以说破的时候。他已经决定照官场中通行的风气,买妾以赠,安排阿巧姐做何桂清的侧室。这一来,阿巧姐在潘家作客,何桂清亦应见情,所以代胡雪岩道谢,实在也就是他自己道谢。周一鸣的主意,隐含着这一重意义,便显得格外高明,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而已。

“准定这样子办。”胡雪岩相当高兴,但也相当惋惜,“老周,你很能干,可惜不能来帮我。”

周一鸣心中一动。他也觉得跟胡雪岩做事,不但爽脆痛快,而且凡事都是着着占上风,十分够味,但到扬州去办厘金,大小是个官,而且出息不错,舍弃了似乎也可惜,所以也只好表示抱歉:“是啊!有机会我也很想跟胡大老爷。”

“那都再说了。”胡雪岩欣快地站起身,“今天我没事了,到城里去逛逛。你去打听打听永兴盛的虚实,晚上我们仍旧在元大昌碰面。”

于是胡雪岩去逛了玄妙观,吃茶“听大书”,等书场散了出来,安步当车到元大昌,挑了一副好座头,一个人先自斟自饮,等候周一鸣。

吃完一斤花雕,周一鸣来了,脸上是诡秘的笑容。胡雪岩笑道:“看样子,永兴盛要伤伤脑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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