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阿港在同一个早晨收到七道互相冲突的命令。
伤船要先入内河,炮台守军不准不明船靠近;华商要求开放东仓卸货,军需署已把东仓划给淡水桶;本地舵手说潮落前只能进三艘,旧葡军降兵却坚持旧航道能一次走五艘。
第五艘船挤进河口时,果然搁在泥滩上,后面两艘只得倒帆避让。装伤药的轻船在外面白等一个潮次。
“再来一场风,港里会先被自己的文书堵死。”卢象升说。
印度洋都司的牌子当日下午挂上旧港务厅。
旧葡制中没有印度洋都司。果阿原有总督、港务、仓场、要塞与档案相互支撑,大夏只从这些功能里拆出眼前需要的骨架接船、补给、验货、通译、军纪。牌子没有写统辖印度洋,也没有画出一片已经归属大夏的海。
都司第一天只接三样东西港图、仓单、通译名册。
港图有葡文旧图、华商手绘航路和本地舵手的潮刻木片;仓单来自军需、教会旧仓与私人货栈;通译名册更乱,一个人常能说三种话,却只会写一种,另有人能读账却听不懂水手口音。
华商代表周万成先要求掌管通行证。
“港名、船东信用和货路,没人比我们熟。若每张证都交本地舵手看,一日也不出十张。”
降兵军官若昂反对“你们认商号,不认炮台暗号。混进一艘火船,谁负责?”
舵手拉维把两人的纸推到一旁“你们都不认退潮后的沙脊。船先搁死,火船和商船一样烧不起来。”
三类人都说中了自己的长处,也都想把长处换成更大的门钥匙。周万成希望华商印能直接放船,若昂想让降兵审所有旧军情,拉维一方则要求凡进河口都听舵手号令,包括军舰。
卢象升没有选一个总管其余人。
港务桌分成三角航路与信用、旧防务与军纪、水道与潮窗。通行证至少过两角,涉及军船、火药或夜航才过三角。财货由仓吏验,任何一类通译不得兼管收钱与最终放行。
第一张证当场被退了三次。
那是风暴中受伤的“海兰花”号,急需一百桶水。华商印确认船东与欠账,本地舵手在背面写可进二号水道,降兵值房却说缺少旧炮台放行记号。伤船就在河口摇泵,三种印记却用三种位置,值门兵看不懂。
船长冲进厅里“再等一个潮,我自己把船凿沉在你们门口!”
若昂坚持炮台必须知道船上有没有火药。周万成说货单已写无火药,拉维则指出二号水道再过半刻就不能走。
临时都司没有用第四道章解决三道章。值房派一名查货员登船看舱,确认只有少量自卫火药且已封;拉维带轻舟领航,炮台收到临时红白旗。“海兰花”赶在潮落前进港,补水延误了两个时辰。
证式随后改成一张纸三栏,签名旁用图形标出职责。缺哪一栏,门兵能看见;紧急入港可由两类互证先放,第三类在入港后补查,责任人姓名留在纸上。
“这样谁都能借紧急越过我。”若昂不满。
“也可能是你借一枚旧炮台记号拖死伤船。”卢象升说。
新证式出的当天,便有人钻空子。一艘名叫“金鸥”的货船拿着华商信用签和舵手潮窗签,称船尾破漏,请求按紧急条款入港。门兵见两栏齐全,放它进了内河。
船靠岸后,查货员才现舱中有二十桶硝石。货单把硝石写成“染料土”,华商核的是船东信用,并未验货;舵手只对水道负责,也没看舱。两道真签被船主拼成了军货放行。
若昂抓住此事,要求恢复降兵审船权。周万成反击“货名是葡语旧称,译错不能算华商放军火。”
通译名册一查,开票人确实把同一个词译成染料土。可船主曾在旧港以硝石名义报过同批货,知道用途。他故意挑紧急证式递交,不能全推给翻译。
硝石扣入危险货仓,船主受审。华商签旁新增“仅核信用,不核货类”的图记;凡火药、硝石、火绳与大宗兵器,即使紧急入港,也要军纪栏在外锚地补验。真漏船可由救援艇先堵,人能先进港,危险货留船封存。
“又多一道等候。”拉维说。
“多在危险货,少在伤员。”仓吏把两条路画开。分层不是所有船都盖更多印,而是让风险落到该查的那一段。
金鸥号船员中有六人不知道货单改名,仍获准上岸领水。船主的欺瞒没有变成全船同罪,华商的信用签也因未涉验货而保留效力,只增加了范围标记。
都司的第二桩事是分仓。
东仓被军需署、华商与医棚同时占用。华商说货已付租,军需官称淡水关系舰队生死,医官则有一批受潮药材必须摊开晾。若按官阶,军需能把其余人全赶出去;按租契,伤员又等不到药。
仓吏量出可用地面,将东仓干燥高台给药材,中段放淡水,华商货转入西仓,新增搬运与破损由都司先垫、责任后审。华商代表接受移货,却要求自己的搬运人跟进,防止换包。
军需官想征用搬运人。周万成当即拒绝“他们替货主做事,不是见到官牌就成军役。”
最终搬运按日付钱,愿留者登记,不愿者可走。降兵负责外门守卫,不进入货垛点数;本地舵手只管水道,不因领航有功分仓租。